帝王心思,从来不是晚辈可以轻易揣测试探的。
今日她暂且否决封王,留有余地。
但这份试探之罪、猜忌之过,她记下了。
八月二十四日,
蓬莱殿内,独处静谧,无外臣打扰,无内侍窃听。
武曌单独传召太平入宫觐见,屏退左右,殿中只剩母女二人相对。
秋光入殿,映照武曌鬓边霜华,她神色平静无波,不怒自威,
开口便是沉稳郑重的语调,缓缓复盘昨日朝堂之事:
“今日召你前来,为的还是昨日你与太子、相王联名上疏,为昌宗请封王爵之事。”
话音落时,殿内静谧的秋风仿佛骤然凝滞。
太平公主立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警铃瞬间大作,后背悄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素来洞悉母亲心机、深谙朝堂博弈,昨日朝堂之上,
母亲明明当庭依礼制驳回了封王所请,态度坦荡公允,句句紧扣国法纲纪,看似已然了结此事。
她本以为这场试探已然落幕,虽惊无险,
既试探出陛下底线,又保全了宗室与朝堂体面,一切尘埃落定。
可如今陛下特意屏退所有人,单独召她密谈,重提旧事,绝非无事闲谈。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入她的心底,让她骤然惶然:
难道昨日那场看似公允的驳回,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做给朝野、做给兄长、做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一念及此,太平心底所有残存的笃定尽数崩塌,不敢再有半分侥幸,敛尽周身所有锋芒,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轻声开口问询:
“儿臣惶恐。
昨日陛下已然以礼制不合、国法难徇为由,
驳回了我等所请,此事不是已然了结了吗?
不知陛下今日重提,可是……另有圣意?”
武曌望着她,字字清晰:
“朕昨夜思量许久,你们说的很对,
昌宗侍奉朕数年,晨昏无歇、尽心尽职。
朕暮年多病、心神孤寂,是他朝夕陪伴、悉心照料,
纾解朕身心疲惫,宽慰朕晚年孤苦。
论私恩,他确有辛劳,深得朕心。”
话音微顿,她话锋一转,语态陡然庄重,尽显帝王准则:
“只是王爵国封,乃天下公器,非帝王私恩可以随意予夺。
朝廷封爵,当酬社稷之功、赏万民之劳,岂能因宫闱侍奉之私劳,便滥授至尊王爵?”
“朕昨日当庭否决,非是薄待昌宗,更非不识其劳,而是礼制不可废、国法不可乱、君心不可纵。
朕执掌天下半生,岂会因暮年私情,便做此昏聩乱制之举?”
太平静静听着,心底了然,愈发印证了自己最初的判断,母亲始终清明自持、公私分明。
可下一刻,武曌眸光一沉,话锋骤然凌厉,带着淡淡的敲打与威慑,缓缓开口:
“只是,昨日朕虽驳回所请,可若你们兄妹三人,依旧固执己见、一再反复,执意要为昌宗频频请封、步步强求——”
她语速极缓,字字带着深意,句句暗藏锋芒:
“朕纵然知晓礼制不合、国法难容,可若你们一再恳请,
朕若再驳回,反倒落得刻薄寡恩、凉薄待臣、不识辛劳的名声。
真到极致,朕为安宗室之心、顺儿女之意,未必不可破例一次。”
这句话一出,太平公主浑身骤然一寒,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悸!
她瞬间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母亲这是在暗示让他们兄妹再次为张昌宗请封!
一瞬间,太平心底所有的笃定、从容、算计尽数崩塌,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惊惧。
她万万不敢承担这般后果!
她设局试探,本是为了安定朝局、消解疑虑、保全社稷、保全母子情分,绝非真的要给二张抬升权位、酿成朝局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