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册封张昌宗为邺国公的诏令传遍内外未久,
武曌又降下一道出人意料的敕令:
“从今往后,凡是告发扬州叛乱以及豫州、博州叛乱残余党羽的人,
一概不予追究,朝廷内外各官府,不许再受理这类案子。”
扬州,便是昔日徐敬业起兵作乱之地;豫、博二州,则是越王李贞、琅邪王李冲举兵反周的故地。
当年徐敬业于扬州举义,传檄天下,声讨武曌,一时东南震动;
随后李贞父子于豫州、博州起兵,宗室诸王遥相呼应,企图匡复李唐。
两场叛乱平定之后,株连追索数年不息。
从朝堂公卿到地方州县,只要被人攀扯为叛党余孽,轻则贬谪流放,重则身死族灭。
多年来告密之风不绝,不少人挟私怨诬告仇敌,借“徐敬业余党”“贞冲余党”的名目构陷倾轧,
冤狱迭出,牢狱之中因此牵连的官吏、士族、子弟数不胜数。
告密者得利,官吏畏祸,宁可错抓,不敢轻放。
此道敕令一下,等于就此画上句号:
往后但凡再有人告发扬州、豫博叛乱的残余党羽,一概不予追究,内外各衙门,一律不许受理此类诉状,不得再行推鞫抓捕。
敕文传至朝堂,万象神宫之内,文武群臣听罢宣敕,殿中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百官两两暗中对视,神色各异,震惊、不解、感激、忧虑交织一处。
站在班列靠前的几位老臣,先是一愣,彼此目光相撞,低声交头,不敢高声议论,只以袖掩口,悄声互通心绪。
一位老御史眉头微蹙,低声对身侧同僚叹道:
“扬州、豫博旧案,纠缠十有余年。当年叛起之时,血流千里,株连遍于朝野。陛下今日一纸敕令,尽数罢除追索,何其意外。”
身旁另一位官员轻轻点头,面色复杂:
“当年平叛之际,陛下雷霆肃奸,但凡稍有勾连,绝不宽宥。今日忽行宽宥之政,实乃大变。”
也有吃过告密之苦的朝臣,心底暗暗松了一口长气,眉眼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么多年,多少同僚无故遭人诬告,一旦扣上余党的帽子,百口莫辩。
如今敕令明定官司不许受理,等于直接掐断了借旧案罗织罪名的门路,往后再也不能拿十几年前的叛乱当做构陷他人的利器。
“自此之后,便再无凭空飞来的余党之罪了。”
有郎官心中暗忖,肩头仿佛卸下重负。
但朝堂之上,同样生出不少质疑与不安的声音。
有忠于武周的武官神色凝重,当庭出列半步,躬身启奏:
“陛下!徐敬业、李贞父子,皆是悖逆造反之徒,祸乱家国,罪在不赦。
其门下党徒,潜藏州县,若就此一概不问,万一奸人蛰伏,伺机再谋作乱,后患无穷,还望陛下三思!”
武曌端坐御座,神色淡然,听完他的进言,并未动怒,只缓缓开口:
“叛乱首恶早已伏诛,首魁既除,那些追随附和之人,或是被裹挟胁迫,或是一时盲从。
十余年过去,世代更迭,人心早已安定。
穷追不休,只会让天下人心常怀惶恐,诬告不息,冤狱丛生。
朕要的是四海安定,不是永无休止的清算。”
那武官闻言,依旧满心顾虑,却见帝王意志已定,不敢再继续强谏,只得躬身退回班列。
朝臣之中,张柬之立于文官班列,听完敕令宣示,面色沉敛,一言不发,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在他眼中,武曌这道赦令,固然有停止冤狱、安抚人心的仁政表象,可放在眼下朝局来看,另有一层深意。
如今女皇身体日渐衰颓,二张宠信日盛,朝野猜忌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