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赦免旧日叛党余孽,对外可以博取宽仁之君的美名,收拢天下士民人心;
对内,也在安抚那些曾经和李唐旧势力有所牵扯的官吏,稳固自身统治根基。
张柬之袖中双拳微微收拢,心中暗思:
女皇暮年,恩威手段交替施用。一边恩宠张氏,一边行宽宥之政收揽人心。
他侧目悄悄扫过太子李显所在的方向。
丹墀之下,李显听闻敕令,神色有些恍惚。
徐敬业起兵之时,便是打着拥立他的旗号,此事李显素来讳莫如深,心中一直对此案心存忌惮。
这么多年,他时时刻刻怕有人拿扬州旧案大做文章,拿这件事攻讦自己。
如今母亲下诏不再追究余党,无形之中,也抹去了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利刃。
李显心中既有一丝如释重负,又有几分不安,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旦。
李旦神色沉静如水,垂眸而立,不露半分情绪。
当年越王李贞起兵,宗室诸王多有暗通,李旦身处漩涡中心,对此案的残酷知之甚深。
他心中清楚,无数李氏宗族子弟,便是覆灭在这一场场追索株连之中。
如今旧案到此终结,于宗室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他同样看得明白,这道宽赦诏令,亦是母亲施展帝王术,用以调和朝局,平衡各方势力。
太平立于宗室之列,听完敕令,眸色微微一动。
她知晓母亲的心思,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赦免。
连年告密清算,已经让朝野人人自危,继续追索旧案只会不断制造新的矛盾。
如今母亲年岁已高,不愿再让十余年前的旧怨持续消耗大周朝堂。
可宽赦归宽赦,首恶的罪名不曾更改,只是不再株连牵连之人,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妙。
御座一侧,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侍立在旁。
张昌宗听罢敕文,神色平和,只是静静听着,不多思虑朝堂权斗。
张易之却心思活络,暗自盘算:
陛下大赦旧党,广施恩德,收拢朝臣好感,朝局越是安稳,自己兄弟的位置,便越是稳固。
外廷想要借旧案掀起大乱的由头,又少了一重。
敕令传出皇宫,迅速流转到各道州县。
地方之上,反应更是两极分化。
不少州县官吏如蒙大赦。
过去每逢有人告发余党,地方官不敢不审,审了便容易牵出一大串人,不审又担下包庇叛党的罪名,左右为难。
如今有了明确敕命,再有此类状纸,便可直接驳回,不必再深陷罗织构陷的泥潭。
可也有一部分曾经靠着揭发叛党余孽得到升迁的酷吏、告密之徒,对此敕令大为沮丧。
他们往日升官发财全靠检举旧党,如今这条路直接被堵死,心中愤愤不平,却不敢公然违抗帝王明敕,只能暗自收敛气焰。
昔日扬州、豫博旧案受牵连的家族,听闻诏令,家家户户悲喜交加。
十余年惶惶不可终日,终日怕祸从天降,而今终于可以卸下枷锁,不必再活在叛逆余党的阴影之下。
宫中,武曌处理完这道敕令相关的朝议,退入后殿。
殿内炉香袅袅,她一身便服,神色略带倦意。
方才朝堂之上群臣或喜或忧的种种反应,早已传入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