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临朝,终究是篡唐乱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这是她一生最大、永远无法抹去的原罪,是天下所有李唐旧臣根深蒂固的执念与非议。
第二,便是张氏兄弟。
这是女皇如今唯一可以煽动朝野共愤的突破口。
张柬之垂首立在班列之中,眉眼沉静如水,心底却层层推演、步步透彻。
他暗自思忖,女皇暮年收束酷吏苛政、广施宽仁、抚平冤狱、安定人心,朝堂如今无半点苛政怨声。
二张虽居帝侧、深得圣宠,
行事虽不算安分守拙,但远远不够嚣张跋扈。
张昌宗温顺谨慎、知礼守分,不敢干预朝政、不敢构陷大臣、不敢结党营私;
就连素来心思活络、野心暗藏的张易之,也因女皇制衡有度、朝野目光紧盯,始终不敢太过张狂逾矩。
这般安稳,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碍。
张柬之心底暗冷:如今的二张,太安分、太收敛、太懂得藏拙避祸。
他们仅仅是受宠,却无实恶、无实罪、无实祸。
若二张始终谨小慎微、安分侍奉、不揽权、不害人、不乱政,
自己便抓不住实打实的罪证,挑不起朝野滔天怒火,
更无法以“诛佞臣、清宫闱”的大义号召百官、鼓动禁军、逼宫复辟。
无恶,则无由除;无祸,则无名变。
他心底生出一份迫切的期许:
希望二张能够快速的嚣张跋扈起来。
他暗暗盼望,张氏兄弟能愈发恃宠而骄、愈发得意忘形、愈发目中无人。
盼他们仗着女皇暮年偏爱,肆无忌惮、逾矩越制、惹祸招怨,一点点积攒朝野怒火、层层叠加天下非议。
唯有宠极必骄、骄极必狂、狂极必乱,
唯有二张亲手造下滔天恶迹、惹得满朝共愤、万民皆怨,
自己日后举事,才能师出有名、顺理成章、一呼百应。
想到此处,张柬之思绪陡然一转,骤然想起八月宗室为张昌宗请封的旧事。
此前,他得知李显、李旦、太平兄妹三人,
一再为宫闱近臣上疏请封王爵、抬举恩幸之时,心底满是鄙夷、不满与失望。
彼时他只觉,这三位李唐血脉,太过懦弱、太过愚钝、太过畏缩!
身为李唐宗室正统,身负社稷血脉、宗庙重托,
面对嬖臣盘踞宫闱、祸乱朝纲的隐患,
不直言清奸、匡正朝局就罢了,
反倒还刻意讨好、主动抬举,
求赐高位尊荣。
他一度只觉宗室孱弱至此,大唐光复遥遥无期,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郁结。
可今日,历经数月朝局流变,再结合眼前局势细细复盘,
张柬之骤然惊醒——原来那一场看似愚蠢懦弱的宗室妥协,
竟是一步天大的妙棋!
是他眼界狭隘、一时看浅了。
太子相王公主是什么身份?
是先帝嫡出、是天下公认的李唐正统、是万民瞩目、百官仰望的皇族至亲。
寻常臣子抬举二张,是谄媚圣宠;
可太子、相王、太平公主联名抬举二张,
是实打实的拔高其名位、助长其声势、捧高其气焰!
昔日二张虽宠,终究出身卑微、来路不正,
心中常怀怯意、自知人微名轻,
故而事事谨慎、步步小心、不敢妄为。
可经太子三人两次上疏请王、最终亲赐国公之后,局势彻底不同了。
这份来自李唐宗室的主动尊崇,
会让张氏兄弟心底的谦卑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