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让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功在宫闱、名当尊贵、势压朝臣。
捧得越高,心性越骄;
位份越尊,野心越盛。
人皆是如此,低处时懂得畏缩谨慎,
身居高处、众星捧月之后,
便会渐渐忘本、失度、张狂。
张柬之心底又往下深想一层,眸光沉冷。
他心中亦清楚,世事无绝对。
或许张昌宗素来秉性恭顺,久沐荣宠之下,依旧可以勉强守住几分本心;
张易之纵然贪慕权势,有女皇时时敲打制衡,也未必敢明目张胆搅动朝局。
可就算他们兄弟二人能够自持守礼,又能如何?
有他张柬之隐于幕后,只需暗中微微搅动风云,层层递进给足诱惑,
张氏一族终究还是要顺着权势的阶梯膨胀起来。
张氏门下的宗族子弟、攀附而来的宵小僚属,本就追名逐利、趋炎附势。
国公的爵位摆在那里,宗室的礼遇摆在那里,
底下之人便会主动趋奉、阿谀奉承。
旁人日日吹捧,金银馈赠不绝,权势诱惑接踵而至,
纵使兄弟二人本心尚在,也架不住身边一群人不断撺掇怂恿。
温水煮蛙,潜移默化之间,骄矜之心迟早滋生。
可转念一想,张柬之袖下指节缓缓扣紧,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坐等他们自己慢慢膨胀,实在太过缓慢。
女皇年近八旬,岁月不待人。
谁也不知圣体还能支撑几多春秋。
若是等到女皇油尽灯枯之日,二张依旧谨小慎微,
没有留下昭彰恶迹,那自己多年蛰伏筹谋,便会错失最好时机。
只靠静待天时,太过被动。
不能全然寄希望于敌人自取灭亡,要成事,便要人为推动,顺水推舟,借势造局。
不必是他亲自出手,更不可留下半分属于自己的痕迹。
身为朝中老臣,一旦沾到和二张相关的纠葛,无论诋毁或是拉拢,皆极易引人怀疑,毁掉多年韬光养晦的布局。
他可以借旁人之手。
可以暗中示意一些急于攀附权贵的投机小吏,
主动去结交张氏族人,上门逢迎,敬献财帛,
吹捧张氏兄弟的功绩声望,不断抬高他们的身价;
可以默许部分下层官员,遇事主动向张氏府中试探请示,
遇事主动去逢迎讨好,让二张错觉自己已然能够干预朝堂人事;
也可以挑拨朝中部分愤懑的朝臣,遇事刻意针锋相对,激化矛盾,
逼得张氏兄弟为保全脸面,不得不出手相争,一步步卷入朝堂纷争。
捧杀,亦是杀。
不必教唆二张去做谋逆大罪,只需一点点引诱、一点点纵容,给他们制造一种“我可以”的错觉。
让他们以为,连太子相王都要对自己礼让三分,朝中官吏也纷纷拜谒依附,自己手握女皇的偏爱,便可肆意行事。
欲望一旦裂开一道细缝,便会不断扩张蔓延。
起初只是族人仗势横行市井,往后便会谋求官职、干预选官,再往后,便会伸手触碰朝堂权柄。
一桩桩、一件件,错处会慢慢累积,非议也会层层堆叠。
待到恶迹昭彰,满朝文武的怒火被彻底点燃,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口实。
到那一日,天下人看见的,只会是二张恃宠作乱,祸乱宫闱,看不到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暗推着事态向前。
一切都要做得浑然天成,仿佛都是权势熏染之下,自然而然发生的结果。
他张柬之,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恭顺守礼、随班朝拜的普通老臣,置身局外,冷眼旁观张氏一步步踏入自己布下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