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暖阁,位于宅院最深处,有两重院墙相隔,飘不进街上更鼓。
时值深秋,橘红烛影朦胧,铜炉热气裹着沉水香,直叫人浑身慵懒。
郑丽琬正斜倚在窗前软榻,身裹一件素色绫罗薄衾,露出半截雪白丰满,指尖搭在床头,定定望着对面墙上。
墙上字轴装裱精致,紫檀木轴,宋锦镶边,正是当年越王宴,李斯文为她写的那首《雪梅》。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哪怕已经看了无数遍,每当郑丽琬细细品读,心头还是不由轻颤。
见自家小姐看得入神,侍女小玉儿便轻手轻脚退房间了,留得暖阁一片静谧。
不知多时,郑丽琬突然幽幽叹了一声,看向窗外,只盼下一秒就会从出现一道身影,让她朝思夜想的郎君。
只可惜。。。自打李斯文从江南回返,至今已有月余。
除了那次监督羽林卫搬运粮草,亲自登门,送过一批江南珍珠与沉水香,便再也没来过郑府。
这般冷落,说不委屈是假的。
自怨自艾中,郑丽琬微微侧头,看向床头琉璃镜。
镜里容颜,眼似秋水,唇色殷红,脖颈纤细,肩若削成,身姿窈窕,正是花信之年,女子最是明艳动人的年纪。
满长安谁见了,不真心称道一句‘此女容色绝姝’。
可偏偏,李斯文就这般狠心,别说夜夜专宠,月余都难得来见自己一面。
郑丽琬心里涩得发苦,可怜她这一生,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年少懵懂,被族人哄骗说什么容貌莫及,理当入宫,光耀门楣。
于是拼着一身才貌参选,却被皇后轻飘飘一句‘今郑氏女,久已许人’,取消了次第。
自那以后,郑丽琬便常年蜗居在这深宅大院里。
明明年若桃李,却只能一年年看着春光飞逝,在这方院落静静枯萎。
直到当年越王宴。
当年‘容色绝姝,当时莫及’的郑丽琬,为了一个男人的前程,不得不舍弃女子矜持,主动缩进李斯文怀中,任他亵玩身上美好。
后来待贤坊出事,韦待价、李道彦刺杀皇后未遂,将她郑家牵扯其中。
为保全家老小性命,郑丽琬只得伏低做小,求李斯文收做外室。
从当年世人求而不得的京中绝色,到如今无名无分的外室,还是被家中郎君分外冷落的那个。
其中落差,自然让郑丽琬难免哀叹,要说后悔么?
郑丽琬目光又落回那幅《雪梅》上,心弦微动,却也说不上后悔。
李斯文自然是个绝好的如意郎君,少年封侯,文武双全,富可敌国,待她也不薄。
京里几桩产业都悄然归于她名下,不愁吃穿用度。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怎么喜欢她,至少,不是那种郎情妾意的那般喜欢。
“小姐?小姐!”
突然,门外传来小玉儿一声轻唤,郑丽琬回神,淡淡道:“进来。”
小玉儿快步走进,脸上几分急色:“小姐,临川公主携驸马登门,人已经安排到正堂。”
“临川?”
郑丽琬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但也没迟疑,当即坐直身子,拢了拢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