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江南,大圣庙。
这庙不大,是一群江南士子凑钱建的小祠,算不得正经寺观。
粉墙褪了大半白,山门矮矮的,檐角挂着半旧的铁铃,风一吹便叮铃轻响。
院角立着棵老银杏,叶子黄了多半,风过就簌簌往下落,铺得满院碎金。
正殿里不供如来不供老君,正中塑着尊齐天大圣像,漆色不算鲜亮,猴脸扛着金箍棒,透着股标新立异的野气。
吴承恩攥着把竹扫帚,正慢悠悠扫着院里的落叶。
旁人都尊称他吴大家、吴先生。
他自己却常私下自嘲:“着书成名吴承恩,痴心盼个斜封官,远离京国逃纷扰,静守荒庙图平安。”
扫着扫着,他抬头望了眼树梢摇摇欲坠的黄叶,心里头一阵发涩。
当初天幕里说他的《西游释厄传》是后世四大名着之一,他还当是天降的福气。
起初也确实风光了一阵,江南书商踏破了门槛,争着抢着要刊印,连他平日闲来练笔的志怪短篇、散记杂谈,都被一并收了去,价码给得足,着实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可好日子没熬多久,风向就变了。
嘉靖帝暗里推波助澜,从内阁到地方,上自三公九卿,下至市井百姓,轰轰烈烈掀起了一股“解西游”的热潮。
今天说影射内阁党争,明天说讥讽丹道误国,后天又说书里藏着皇权更替的暗语……
吴承恩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糟!
他听了好友的主意,改写闺阁情爱、才子佳人的话本,想讨好宫里的娘娘们,求个传奉官的出身,最好能远远打发去朝鲜当个教化使,躲开这是非坑。
娘娘们倒是哄高兴了,可关口偏卡在嘉靖这儿。
又不是唐朝,后宫能直接降旨封官。
大明的传封官,那得皇帝朱笔亲点。
嘉靖看过他写的情爱小说,撂下句话:写得是灵动,终究俗了些。什么时候能写出好看又不粗俗的,再谈封官的事。
吴承恩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这话说得轻巧,可好坏全在皇帝一张嘴。
他说你俗,便是屈原、司马相如写的,那也是俗。
逼得他躲进庙里的,就是这股愈演愈烈的解经疯潮。
各派吵得鸡飞狗跳,谁也说不服谁,吵到最后,都想起了原作者还活着。
对着平头百姓,吴承恩还能装聋作哑,闭门不出。
可对着那些勋贵高官?
灭门的知府,抄家的县令,更别说三公九卿了。
有人带着千金登门,要他亲口承认某派的解读才是他写书的本意。
也有人暗里动了杀心。
原作者死了,那书怎么解读,还不是任人揉捏。
嘉靖自然舍不得吴承恩死,便又暗中使人放风,把西游的作者往旁人身上引,转移视线。
有说是李春芳的,说二人同乡又是世交,吴承恩不过是托名,“吴承恩”三字,便是“无承恩”,明摆着讥讽朝政、心怀不满。
有说是僧录司托名写的,脱胎于丘处机弟子的《长春真人西游记》,添了些神魔故事,专门用来影射嘉靖崇道。
还有说是流放云南的杨慎写的,说他发配途中闲得慌,写神魔泄胸中愤懑。
前前后后揪出来十几个疑似作者,各派吵得更凶了,倒是解了吴承恩的燃眉之急。
可他也清楚,这火只是暂时引开了,待在城里早晚还要烧到身上。
逃又逃不远,隐姓埋名也不现实。
思来想去,便躲进了这大圣庙,当个清闲庙祝,图个耳根清净。
扫着扫着,就到了正殿门口。
里头人声朗朗,一群青衿士子围得满满当当,个个手里捧着本《大诰》,像念佛经似的朗声诵读,正读到最后一句,余音在梁上打了个转,久久不散。
前排站着三个领头的,装扮一个比一个出格。
左边那个破衣烂衫,活像个行脚乞丐,手里捧着个豁口粗瓷碗,碗沿还缺了一块,是朱元璋早年行乞的模样。
中间那个披件半旧僧袍,手里攥着只木鱼,敲得哒哒响,对应皇觉寺出家的光景。
右边那个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武袍,手里提着柄木剑,剑穗都脱了线,仿的是起兵征战的姿态。
三人站定方位,底下的士子们齐齐开口,声音震得屋瓦都发颤:
“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阎王!”
“太祖就是玉皇!太祖就是阎王!”
“天地!日月!星辰!山川!”
“太祖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