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
一声断喝,三个人踩着步子跳起来,步伐歪歪扭扭,说是舞又像跳,说是祭祀又像演戏,偏生气势十足,满殿都是肃杀气。
吴承恩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摇摇头,又低头扫他的地。
说起来也荒唐,当初最先把西游解读得天花乱坠、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是这群标新立异的士子。
到最后,护着他躲在这庙里、让官府都奈何不得的,也是这群士子。
道录司、僧录司还有提学官,来了一拨又一拨,全栽在了这儿。
这群年轻人搞了个教,没什么繁杂教义,核心就一件事:驱邪。
驱邪的法子也简单。
一群人捧着《大诰》齐声诵读,读完了就由三个人扮成乞丐、和尚、武将,对应朱元璋早年的三段经历,跳一通祭祀太祖的舞,最后众人齐念那篇驱邪咒,就算完事。
道录司最先找上门,说他们私立邪教,要拆庙抓人,按律论罪。
领头的士子捧着《大诰》站在庙门口,就问了一句话:“太祖高皇帝,也归你道录司管吗?”
道录司的官员气得脸发白,说他们强词夺理。
这群人就一口一个“我等崇奉太祖,以太祖号令驱邪”,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道录司说不过,又不敢说太祖不该崇奉,只能悻悻而去。
转头又叫了僧录司来,指着中间披僧袍的那个,说他冒充僧人,私穿僧衣,坏了佛门规矩。
结果又被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当年太祖高皇帝在皇觉寺出家时,也有度牒吗?要不要僧录司补发一张?”
句句拿太祖当挡箭牌,偏生你还挑不出错处。
两司没辙,心想读书人我们管不了,自有管得了的人,便去请了当地提学官。
提学官管着一省生员,还治不了你们?
结果提学官一来,这群士子干脆不聊宗教了,当场席地而坐,开始解读《西游记》。
提学官喝问他们私立邪教的事,他们就反过来扣帽子,问提学官是不是想禁毁西游解读,是不是违背陛下旨意。
天可怜见,提学官脸都气红了。
嘉靖明发旨意传遍天下:只要不借解读之名攻击诬陷他人,单纯解书,哪怕说玉帝就是嘉靖本人,也不治罪。
提学官只能拍着桌子骂他们强词夺理,让他们别扯西游,先说邪教的事。
士子们便齐齐点头:“先生说得是,等我等把这一回解读完,再跟先生解释。”
这一解读,就是一天一夜。
提学官在庙里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熬得两眼通红,府上还有一堆公事等着处置,最后只能认输,拂袖而去。
临走还放狠话:等着,革了你们的功名,看你们还嘴硬!
结果这群士子直接把状告到了礼部,说提学官挟私报复,禁毁西游解读,阻塞言路。
事情越闹越大,最后传到了嘉靖耳朵里。
嘉靖派了锦衣卫去查,查来查去,反倒觉得这群士子有意思得很。
说他们是邪教吧,还真不是。
遇上百姓生病,头一句先劝人去看郎中,没钱抓药的,他们还凑钱帮着付诊金药钱。
他们驱邪,从来只驱那种查不出病症、久治不愈的,或是些疑神疑鬼的心病。
比如有人路过坟地受了惊,夜夜做噩梦,浑身不舒服,郎中也瞧不出毛病,他们才上去跳一通,念遍咒。
说白了就是个心理安慰,精神疏导。
这群士子搞这么一出,就是想借着太祖的名头,对抗地方官吏的权威。
以太祖之命号令“鬼神”,地方官便管不着他们。
嘉靖看完锦衣卫的奏报,笑了半天。
觉得这群年轻人虽然跳脱,倒也没什么坏心眼,要不是不合规矩,都想封他们个官做做。
最后便给礼部传了话:都是些年轻娃娃,爱玩闹罢了,朕年少的时候,也爱搞些新鲜玩意儿。不必深究。
还特意让人给大圣庙带了句口谕:以后头疼脑热的小病,就别劳烦太祖他老人家了。这点小事,让万寿帝君号令山川就够了。
这话一传出去,大圣庙更出名了,成了远近闻名的“鬼见愁”。
这群士子平日里出了庙门,都是规规矩矩的有功名的生员,谁跟他们提驱邪、提宗教,一概摇头不认,免得落人口实。
可只要进了这大圣庙的门……
别说道录司、提学官,就算是阁老大人来了,也得被他们捧着《大诰》,结结实实教训一顿。
吴承恩扫到殿门口,听着里头朗朗的诵书声混着驱邪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治国的窝在后宫修长生,写书的躲进庙里装庙祝,读书的披着僧袍跳大神。
这嘉靖朝的怪事,可真是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