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才拈了一块,便听见楼下忽而起了喧声。
远处,巍峨的宫门大开,车马仪仗缓缓出来。
那样的阵仗浩浩荡荡,端的是皇家威仪,虽说皇帝特意下旨今夜与民同乐,可平民们又哪里敢造次。
长街两侧的行人们慌忙朝街边退得更远一些,连方才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都盖过些许。
只不过好在街上行人本就不少,那些富贵人家甫一出了宫门,倒也很快融入川流之中。
唯独銮舆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却依旧被层层小心围护着。
皇帝兴致大好,偏着头,跟身旁随驾的一抹倩影笑着说话。
姒宜隔着一条街,她听不见,也看不大真切,饶是如此,也依稀能辨认出那一抹绯色宮装的娇俏妇人是许久未见的任氏。
皇帝朝远处抬了抬手,像是指着前方万紫千红,分外璀璨的灯山,时不时笑着逗弄着四皇子。
而御驾不远处,华贵的车辇帘子半卷,露出一角再熟悉不过的绛紫衣袖。
姒宜的心顿了一瞬。
乔贵妃梳着高髻,鬓边金凤衔下的珠串随着车辇轻晃,身旁还依偎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纵然看不真切,可那孩子玉雪可爱,伸着小手胡乱指着。
乔贵妃应接不暇,却也带着满足温柔的笑。
这还是姒宜隔了很久很久之后,再见他们。
母妃……不,乔贵妃应是胖了些,可反倒愈发显得肤若凝脂,华贵美艳。她低头看向襁褓时,眉眼是那样温柔,从前……她亦是如此看自己的。
姒宜本想移开目光,可她做不到。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徐徐走过的车辇。
她多想,多想飞扑进那人的怀中,呜咽着再唤一声母妃。
她多想母妃还想从前那样,为她轻柔地擦拭着唇角,还要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一下。
她还想问问乔贵妃,这些时日,添了弟弟,宫中的日子可还辛苦?
弟弟身子好吗,有没有像从前的自己一样,惹她不高兴?
她还想知道,任氏从来都不好相与,那些宫闱里的勾心斗角,母妃可曾是受了委屈?
母妃的身子其实一直并不算好,不能长久怄气,这些芳桐都该知道,也不知道长乐宫那些人有没有好好照顾母妃?
……
她其实还想告诉乔贵妃,如今自己长大了不少,还学会了不少东西。除了经商这些歪门邪道,还学会了算帐,刺绣,做衣服……
姒宜看着那辆车辇终于要经过这扇窗,心里酸痛一片。竟慌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母妃一抬头,是不是就可以看见自己?
她不由得往前倾了身子,也顾不得窗外冷风泠冽,可车辇没有停顿。
乔贵妃怕五皇子着了寒,紧紧抱着那襁褓便缩回了车帘中。
&ldo;姑娘……&rdo;
直到连春和扶柳连声唤她,姒宜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双眼已经涩得厉害,连带着两颊都留下两道冰冷。
那是泪水被冷风冻干的痕迹。
她原来以为自己早已不想念了。
原来不是。
她神思恍惚,连身后脚步声都未曾听到。
扶柳和连春连忙请安,可温栖玄只是淡淡抬了手。
他的脚步沉稳,走到屏风后,看见姒宜那样清冷的侧影,便停了下来。
她尚还半侧着身子坐在窗前,楼下满街的灯火映着她的脸颊,未施半点粉黛,反倒清媚至极。
从他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见她眼瞳里蕴着的一汪水光。
她紧紧地攥着窗沿,分明用力极了,连指节都白了。
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街尽头尚能看见远处逐渐模糊的仪仗。
男人的眼眸暗沉几分,这才迈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