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有云松轩陪着,坐茶桌前,与梅时雨对弈一局。
“你应该,委婉迂回一点……”云松轩持黑子先行,起手闲落星位,占住一角,“不该把李停云‘供’出来的,有时候,撒撒小谎,也没什么。”
梅时雨道:“我不是没想过,但……我怕骗不了人……”
云霏烟说得对,他表现得太明显,人人都看得出来!他难道还要再继续自欺欺人吗?何况,李停云最不喜欢他那般,欲盖弥彰,遮遮掩掩……仿佛他的感情是一件多么糟糕、令人恶寒的东西,羞见于人前。
白子“啪”一下落在天元,把云松轩看笑了,“你这是在干什么?我知道你没心情,但也用不着这么消遣我吧?这还没开始,我就不想跟你玩儿了。”
“我就走这里,”梅时雨确定道,“走这里也能赢你。”
云松轩:“……”
好吧,他承认,他就是个臭棋篓子!
但臭棋篓子又怎样?越菜越爱玩儿!
整个道玄宗找不出一个愿意陪他下棋的。
不,其实是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一个人,能心平气和地做坐他对面,跟他对弈完整一局——他若只是棋艺不行,这还罢了,最大问题在他棋品忒差!举手便悔!落下的子随便收回!一局棋,不悔个七八次,是下不来的。
曾经,他在白玉京,与一德高望重、须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仙家下棋,下到一半,差点被对方搬起棋盘砸破脑袋!
从此,他名声大震。
修仙界人尽皆知,医宗云松轩,人品极好,但棋品极差。
谁人下棋敢跟他坐一桌,便是一种莫大的勇气。
除了梅时雨,没人愿意被他“消遣”。
云松轩尴尬一笑,“那,还是照例,你得让我四个子。”
梅时雨爽快答应:“就是八个也没问题啊。”
“哎呀,我家小十三,真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生得这么好,还愁没人喜欢?怎么就……”
瞎了眼,一朵鲜花插牛粪上?!
云松轩心情放松,哼着不知名小调,“哪怕换个人呢,只要不是李停云,你师尊都不会气成这样。”
梅时雨蹙眉问:“何谓‘只要不是李停云’……”
云松轩正色道:“他太强大了,甚至‘强大’这俩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你一心一意跟他,往后要是被欺负了,没人能替你出头,你师尊气的是这个,明白吗?”
“任宗主就是这样,护短,不要被他那些气话迷住了,他只是担心你,他怕你看错了人,以后摔跟头,吃大亏,而他却不再能护你周全。”
梅时雨蓦然想起前世被困在昆仑山的那段日子。
指尖拈着一枚白玉子,久久没有落在棋盘上……
迟疑?犹豫?难道他怕了?还是忍不住,反复权衡吗?不是已经想过了,早就想过了,在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天、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好,这辈子说什么都不要再遇到李停云!可结果呢?他不还是匆匆赶去了灵溪村……
明知去了,便极有可能和李停云打个照面,可他还是去了,他拿来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在李停云下毒手酿成一场灭门惨祸前,阻止他。
真是好笑啊,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阻止得了李停云呢???
如果注定阻止不了,他又为什么要去呢???
是啊,为什么呢。
口是心非罢了。
“啪——”
一声轻响。
梅时雨落子无悔。
他能轻易赢过云松轩,但不知在命运这盘棋里,可有留给他解开前世死局的契机?好在一切翻覆又重来,很多无可挽回的事,都还没有生,他还有周旋的余地。最坏,不过重蹈覆辙……
会这样吗?他会把前世那条错误的路,重新走一遍吗?那太痛苦了。
我究竟能不能“阻止”李停云,让他别再做些那些杀孽……梅时雨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但坚决的念头,便是倾尽所有,再赌一次,这次他依然尽力而为,不求善终——
他不求善终。
说他愚蠢也好,痴狂也罢,总之走到这一步,悔又如何,恨又如何。
总有些人,总有些事,是明知此恨绵绵,悔不当初,但重头再来,还是义无反顾要去见、去做的,见他思念之人,做他必为之事。
人如何能违了自己的本心,将就地活?
即便当下避开了,那股遗憾,憋在心里,总有一日,还是会被翻出来,这便是心之所向,悔也无奈,恨也无奈,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接近。
凡人常说“死不瞑目”,一个人死前不肯闭眼,便是终其一生都没能看清自己的心,等到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看清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实现了,试问这该如何瞑目?又岂能瞑目。
是以当晚任平生复问梅时雨,要不要吃下那颗忘忧丹,梅时雨的回答依然是:不要。任平生便问他:想死?还是想活?他说:要么有价值地死,要么有意义地活。任平生笑了,你懂什么是价值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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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时雨认真道:“师尊,您当年,将弟子带下昆仑山,为的是什么?”
“您有没有想过,如何填还自己一剑毁坏地狱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