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的头低得更深。
“掌柜不能离开茶铺太久。今天巡逻队里有一个人,是执法司的眼线。他刚才已经来过一次了,要是掌柜也不见了,茶铺会被查。”
林辰把皮纸折回去,却没有收起。
“他让你来,不怕你被查?”
阿诚沉默了一下。
“怕。”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掌柜说,炼狱城里怕死的人太多了,所以才死了这么多人。”
这句话不是阿诚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
他只是复述。
复述时,他的嘴唇有点白,眼神却比刚才稳了一些。像顾长烬把这句话交给他的时候,也顺手把一点很小很小的火,塞进了他胸口。
林辰看了他一眼。
“带路。”
阿诚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那口气重新憋了回去。他没有从主街方向走,而是转身钻进巷子更深处。那里有一段几乎被杂物堵死的窄道,墙角堆着破木箱、碎瓦罐、霉的麻袋。阿诚弯腰从麻袋后面摸出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
“从这里走,能到茶铺后院。”他说,“别出声。隔壁是药铺的后墙,他们晚上有人守夜。”
林辰和寒雪跟了进去。
夹道里很窄,火山岩的墙面粗糙,衣袖擦过时会带下一层细小的黑灰。寒雪走在林辰身后,冰尘剑斜斜贴着手臂。前方阿诚脚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茶铺伙计,倒像在这种缝隙里走过无数次的老鼠。
走到一半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人同时停住。
隔墙之外,有两名巡逻兵经过。
“北街那边今天多了两个生面孔。”
“生面孔多了去了,运石车一进城,总有外面的人混进来。”
“可那男的是白头。”
“白头怎么了?去年西矿区不是还有个蓝头的?你管得过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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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夹道尽头是一块木板。阿诚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又停了两息,再敲两下。
木板从里面被拉开。
一股茶叶、湿木柴和旧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涌了出来。
后院比林辰想象中更小。
一口水缸,一堆劈好的茶柴,三只空茶罐,还有一张矮桌。矮桌旁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只裂了口的茶壶,正用一种黑色胶泥一点一点补着壶腹的裂缝。
他听见动静,没有抬头。
“来了?”
声音很稳,和茶铺里问“两位喝什么”时几乎一样。
阿诚低声道:“掌柜,人带到了。”
男人这才把茶壶放下。
林辰看清了他的脸。
顾长烬很瘦,脸上没有多少肉,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长期熬夜留下的。他的头里夹着不少白丝,胡茬修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却并不体面。那双眼睛尤其特别,不亮,也不浑浊,像一口老井。
“坐。”顾长烬指了指矮桌旁的两只木凳。
林辰没有坐。
寒雪也没有坐。
顾长烬笑了一下,没勉强。他把那只补了一半的茶壶推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