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站在原地,周身翻涌的寒冰骤然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心口,再抬眼撞进朝瑶惨白如纸的脸,那双素来覆着薄冰的银眸里,瞬间翻涌出滔天的惊骇、茫然,还有足以冻裂山河的毁灭火意。
更尖锐的痛意顺着神魂深处的夫妻契约联结刺进来——那不是他的伤,却比他过往数百年在极北冰原受过的所有酷刑,都更让他神魂欲裂。
他耗费数百年修为为她刻下的护身禁制,明明该替她挡下所有致命一击,怎么会……
“小”他的声音沙哑扭曲,几乎不成人形。那层方才护住他的莹白柔光,正顺着风一点点消散。
“小废物!!”暴吼声震得周遭军帐的木架都簌簌落灰,周身裹着赤金色烈焰的九凤,从天际疯了一样往下掠,衣袂带起的狂风把沿途的巡哨甲兵尽数掀飞。
他方才察觉到异动,拼尽全往回赶,还是晚了一步。那双赤金色的眼瞳死死钉在朝瑶心口的箭上,又猛地转头看向站在原地、同样僵住的相柳,素来张扬桀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空白的慌乱。
那支箭明明是冲着相柳去的,怎么会钉在她身上?
朝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几乎要软倒下去。一只有力而微凉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是老祖宗
太尊猛地扶住朝瑶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死死钉在那支仿佛凭空出现的箭上,眼中翻涌着不可置信的狂澜。
失声惊喝:“弑神矢?!怎会……在此!!”
朝瑶感觉到那只手也在微微颤,并非无力,而是压抑着滔天惊怒与恐惧。
小夭惊恐的尖叫堵在喉咙里,听见外爷的话只觉浑身冰冷。出手扶住瑶儿,手不受控地抖,“别”
她想说别怕,姐姐在。可看着那支箭,那不是普通的箭,是可以杀神的神器。
九凤冲到小废物身边,周身翻涌的赤金色灵力把周遭数丈内的人尽数震开,他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肩,指节绷得几乎要断裂,悬在箭羽上方却不敢碰半分。
他怕稍一用力,就彻底碾碎她仅剩的生机。
掌心漫出最温和的本命真火,想裹住她的心脉护住最后一丝气息,却在触到箭身上暗金神纹的瞬间,被那股弑神的杀伐之力狠狠弹开。
他猛地抬头,赤金色的瞳孔里燃着能烧尽天地的怒火,视线像刀刃一样刮过相柳,声音嘶哑滚烫,是从未有过的厉色:“你他妈到底招惹了什么鬼东西?!”
相柳没有回答,他周遭的空气以肉眼可见的度凝结成冰,连脚下营地的青石板缝隙里,都悄悄爬满了银白的霜纹。所有的痛意、惊骇、茫然,都在他眼眸里快沉淀,最后变成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的视线越过九凤狂暴的背影,死死锁在朝瑶苍白如纸的脸上,锁在那支仿佛扎根于他灵魂深处的箭上。
自己赠的禁制、九凤赠的翎羽……统统无用。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已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彻底、更寂静的东西,一种决定将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与物,拖入无边永夜的死寂决心。
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点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比九凤的暴怒更让周遭的人从骨子里寒。
洪江与一众辰荣将领,乃至西炎随行的官员侍卫士兵,全都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明明死士的目标是玱玹,那支箭明明是冲着相柳去的,怎么最后中箭的,会是身份特殊的朝瑶?
玱玹站在不远处,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大脑里只剩一片轰鸣的空白。
他甚至没察觉到,太尊看见这支箭时,眼底翻涌的不只是痛惜,还有藏了万古、几乎要冲破骨血的战栗。
朝瑶极轻极缓地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支还在震颤、疯狂啃噬她封印的弑神矢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王八蛋朝瑶在心里骂了句,眼睛盯着那支箭,唇角的鲜血无意识般淌出。
九凤看见她的血,脑子瞬间空白,想都没想就抬手要把自己的本命神力渡给她,护着她心脉。刚抬手就被小废物按住,她眉目如画,极力地笑着,“没用啦。”
朝瑶抬眼看向他,明明痛得额角都渗出了冷汗,还在费力地笑。
九凤赠予的那枚作为饰、日夜不离的本命翎羽,蕴藏着他焚尽九天也要护她周全的誓言。是他最珍贵的本命精血所化,必要时羽碎,就能替她挡下所有灾厄。
相柳套在她指间的戒指,还有那串随她心意变幻的璎珞,刻着妖族最禁忌的以命换命禁制,藏着他沉默数百年的心意,只要她遇险,就能牵引所有伤害到他身上,用他九条命换她一世安存。
他们把能想到的所有守护,都铺成了密不透风的网,想把她牢牢护在里面。
可是啊……他们都不知道。
金白莲花,莲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们的妖丹,缠上他们的血脉,融入血肉,与他们磅礴的生命力交织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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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看似旖旎的双修缠绵,每一次灵与肉的深度交融,都不仅仅是情感的宣泄,更是她以自身为媒介,悄然修改着他们血脉与灵魂的本源轨迹。
她将自己磅礴的生机与修为,化作最细微的刻刀,一点点雕琢、覆盖、然后……背负。
以自己为媒介,把所有本该落在他们身上的致命因果,全都悄无声息转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她藏了万年的私心,也是她早就写好的命数。
朝瑶察觉自己心脏深处,那枚温养了自己魂魄万年的女娲石上,因为这一箭的冲击与弑神之力的侵蚀,已然浮现出一道细密却致命的裂痕。
裂痕之下,那股熟悉到灵魂战栗的、暴虐而古老的妖力,正如被唤醒的洪荒凶兽,开始咆哮,冲撞……
要来了。
计划中最不可控、也必然的一环,被这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箭,粗暴地撬动了。
她借着老祖宗与凤哥的力量支撑,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肺叶像被无数细刃刮过,满是铁锈味的血涌到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