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这才抬头看向端坐于公案之后、正温言相询的北静王水溶。
这一望,恰似孤云出岫。
她原只在进门时瞥过一眼,并未细看。
此刻定睛瞧去,才见那人端坐于公案之后,身着一袭石青色四爪行蟒袍,腰束玉带,周身自有一股清贵雍容的气度。
那袍服是亲王品级,她认得,可那气度不是品级能给的——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书香门第、诗礼簪缨里浸润出来的从容,是见惯了世面不曾被世面腌臜了的干净。
她再看他的脸。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这话她从前只在书上读过,觉得是文人夸饰之词,不想今日竟见了真的。
他鼻梁挺直,唇边天然带着些许温和的弧度,不是那种冷硬的俊美,倒像是明月悬空,清辉遍地,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亮堂、身上暖和。
最让她心里一动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明净,望过来时,分明有关切,有尊重,独独没有她惯常在那些所谓“贵人”眼中见过的东西——贪婪,狎昵,或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些眼神她太熟了。
从小在姑苏时,有些来庵里上香的官眷、偶尔撞见的男客,看她时总带着那种黏腻腻的光,像苍蝇见了血,甩都甩不掉。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看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妙玉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觉得眼前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真的见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梦里曾有的熟悉。
她想起幼时读过的古诗,什么“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什么“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时不懂,只觉词句好看。
此刻忽然明白了几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一见之下,便让人觉得天也清了、地也明了。
她那颗久在青灯古佛前、自以为早已寂如寒潭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那一下跳得又重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撞了一撞。
旋即涌起一阵陌生的、慌乱的悸动,她几乎要按住心口,怕它跳得太响让人听见。
这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冰封许多年的湖面,忽地被人投进了一颗炽热的石子——裂纹四散,春水暗涌,那些她以为早已死去的、埋在心底深处的什么东西,竟在这片刻之间活了过来。
她惶惑了。
这感觉令她害怕。
她躲进佛堂里这些年,青灯古佛,木鱼经卷,不就是为着避开这些俗世的纷扰么?
怎么今日,怎么在此刻,它竟自己找上门来?
她垂下眼去,不敢再去看他。
妙玉想起入门那日,师父把她叫到禅房里,让她跪下,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头顶。
师父的手很瘦,很凉,指腹上全是捻珠子磨出来的老茧。
那一下一下抚在她头顶上,竟让她觉得暖和。
“痴儿,”师父说,“你眉间尚有红尘暖色,心底未断俗世因缘。这头,且留着吧。”
她那时十岁吧,也不懂师父的话儿。
她问师父,什么叫红尘暖色?
什么叫俗世因缘?
师父只是笑,不说话。
妙玉本非真心向往空门。
她怎么会想出家呢?
苏州老家那园子,春有海棠夏有荷,秋有桂花冬有梅,她小时候在园子里跑着玩,追蝴蝶,摘花儿,娘在后头追着喊“慢些跑,别摔着”……那些日子,她怎么会忘?
只是她命不好。
自幼多病多灾,吃药像吃饭,什么名医都请遍了,什么药方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