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急了,请了高僧来批算,高僧掐指一算,说她命格奇特,须得寄身空门,方得平安康健。
起初爹娘如何舍得?
她是家里独女,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们不信,寻了替身代她出家——一个不行,再寻一个,前前后后不知寻了多少,皆不灵验。
她的病势反倒一日重似一日,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万般无奈,爹娘才含着泪,把她送进那清冷庵堂。
临行那日,娘抱着她哭了半宿,把她的头梳了又梳,编了又编,末了只说了一句话:“儿啊,你且去住着,等好了,娘就接你回来。”
她点点头,没哭。
她那时候太小,还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后来才知道。
庵堂里清冷,清冷得像座冰窖。
那些尼姑们待她客气,也不亲,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一个人睡一间小屋,一个人念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摸着娘给她编的辫子,在心里偷偷地想,娘什么时候来接我?
娘没来接她。
爹也没来。
先是爹没了,然后是娘。
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那庵堂,竟成了她唯一的去处。
她守着那庵堂,守着那些经卷,守着那头长,守着那说不清是为什么活着的命。
妙玉立在当地,心里的念头像春日的柳絮,飘飘扬扬,怎么也落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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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圆寂那天,她跪在禅床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师父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师父去了,她便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要扶灵回苏州,回老家去,这京城她待不下去。
师父那时已经气若游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听她说要回苏州,那只枯瘦的手忽然攥紧了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
“不必……回去。”
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灰,一吹就要散了。
可那话里的力道,重得像座山,压在她心上。
“你的因果……不在姑苏,就在这……京城之地。”
师父喘了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她到死也忘不了——浑浊里透着一丝清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一切皆是命数,缘之自然,不可违!”
说完这句话,师父的手便松开了。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也慢慢阖上了。
她当时只顾着哭,只顾着办后事,只顾着一个人守着那偌大的庵堂害怕。
师父的话,她听过便罢,只觉得是临终呓语,或是命她随缘安住罢了。
后来她被请到翠栊庵来,守着这庵堂,冷眼看尽荣宁二府的兴衰。
今日这个来上香,明日那个来求签,她面上淡淡的,心里也是淡淡的。
可那淡淡底下,总有一丝无处着落的飘零之感,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拔不出,也烂不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直到此刻。
直到方才那一眼,望进那人澄澈明净的眼睛里。
师父的话,忽然像沉寂多年的古钟,被猛地撞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