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阴影交界处,“要是阿勋开口……”
后半句消散在雨声里。
一小时后,浅水湾废弃码头像头搁浅的巨兽匍匐在雨幕中。
渔船动机的突突声被潮音揉碎,船老大伸出布满海盐渍的手拉他们上甲板。
船舱弥漫着腐鱼和柴油混合的酸馊气。
小马缩在角落擦头,突然抬头:“豪哥,让我回去帮嫂子吧?”
张世豪正用打火机燎烤潮湿的钞票,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赤柱审讯室的灯连亮七十二小时,铁打的汉子也会变成漏勺。”
船身忽然剧烈倾斜。
张世豪撞开舱门时,雨针扎得他睁不开眼。
维多利亚港的灯河在左舷流淌——船头根本没朝北。
尖东码头探照灯的光柱像苍白触手,正缓缓扫过海面。
驾驶舱走出三个人影。
船老大搓着龟裂的手掌:“对不住啊豪哥,恒曜的何生想同你饮杯茶。”
蒙眼布勒进后脑时,张世豪听见郭金凤在远处喊了什么。
声音很快被马达吞没。
橡胶轮胎碾过湿滑山道,二十分钟后,他闻到了笔架山特有的白玉兰香气——混着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腥甜。
眼罩布料离开皮肤时,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
何曜宗就坐在对面那张旧皮椅上,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烧过半截,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张世豪从头到脚慢慢扫视了一遍,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何先生……”
张世豪喉咙干,声音卡在齿缝间。
许多话涌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又唤了一声,尾音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本事不小啊。”
何曜宗终于开口,烟头在昏暗中明灭,“这么大一桩买卖,单枪匹马就做成了。
吃偏门饭的里,你也算个人物。”
他忽然向前倾身,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可你晓得吗?你搞出来的烂摊子,现在全扣在我头上了。”
警署的审讯室里,张世豪或许还敢挺直腰杆争辩几句。
但在这里,他清楚任何道理都苍白无力。
何曜宗认定的事,便是铁板钉钉。
再多解释,恐怕今夜维多利亚港底又要多一具沉尸。
“我真没料到会牵连您……”
张世荣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料到?”
何曜宗冷笑一声,烟蒂被他摁进玻璃缸里,捻得粉碎,“李家那老狐狸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你怕是躲在屋里数钱数得手抽筋吧?好处你全吞,黑锅我来背——张世豪,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
张世豪急急抬手:“何先生,我对天誓!您从前教导过,江湖人最重信义,我张世豪绝不做卖友求荣的勾当……”
“省省吧。”
何曜宗挥手截断他的话,“叫你过来,不是听你表忠心的。
不妨直说——你前脚刚上我的船,后脚我的人就去拜访尊夫人了。
想让你太太平安回家,就替我办妥一件事。
办成了,你我两清。”
“您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