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木的嘴唇,把羊皮纸往怀里拢了拢:"那愿核是李寡妇卖了最后一筐山桃换的,登记了要扣她三个月粮票"
门里没动静了。
程砚盯着汤碗里晃荡的油花,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他知道安燠早把这些看了个通透——上回东海沉船,他故意没用法力护皮,任礁石划得血肉模糊;北岭雪夜跪张阿婆床前,他把暖身丹藏在鞋底,偏要冻得后颈结霜;连那口"毒酒",也是他偷偷用朱砂混野蜂蜜调的,喉间腥甜都是演给酒坊老板看的。
可她没拆穿。
因为李寡妇的愿核真的落进了账本,因为从前朝他扔石头的孩童,现在会把烤红薯塞在他钉耙齿缝里;因为那些总说"野神不可信"的老学究,如今会在祠堂里给"守者程砚"留半盏长明灯。
程砚把最后半口汤喝尽,羊皮纸上的字迹已经晕成小团。
他摸着被汤捂暖的碗底,突然轻声道:"媳妇儿我这样,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装弱,装惨,不像个山神。"
门"轰"地被拉开。
安燠攥着他湿哒哒的衣袖,直接把人拽进暖阁。
程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铺着狐皮的暖炕上,面前腾起的热气糊了他一脸——是她新炖的熊掌胶,加了八颗蜜枣。
"谁说山神不能哭?"她抽走他怀里的湿外袍,指尖擦过他耳尖未干的雨珠,"谁说强者不能疼?"
程砚望着她红的眼尾,突然抓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还留着算盘珠的温度,却比他的手背暖得多。"你每哭一次,"她低头用帕子擦他梢的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春信,"我就更想把这天条改成咱家的租赁合同。"
暖阁梁上的账本突然浮起,封皮"唰"地翻开。
程砚凑过去看,见最新一页闪着金光:【守者同盟·愿核流通量突破百万,触"民心锚定"隐藏协议】
"这协议"他喉结动了动。
"能让天廷的清剿令卡壳三个月。"安燠抄起算盘,珠子敲得脆响,"够咱们把三千守者的违约记录、百姓投诉、愿核交易流水"她突然住了口,指尖在算盘上顿住。
程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案头堆着半人高的竹筒,每个都贴着标签:"南瞻部洲守者违规送药记录西牛贺洲百姓联名保状东胜神洲愿核交易税单"。
最上面那个竹筒没贴标签,露出半截泛黄的绢帛,隐约能看见"天条·第一百零八条·野神禁制"的字样。
"明儿早起。"安燠突然把他往狐皮里按了按,转身去翻药柜,"我给你熬驱寒汤,加双倍蜂蜜。"
程砚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伸手摸了摸暖炕上的狐皮——是她前几日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给熊瞎子当褥子,省得硌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纸,在账本上投下一片银辉。
他盯着那堆竹筒,突然笑出了声。
安燠端着药碗回头,正撞见他眼睛亮的模样:"笑什么?"
"我在想,"程砚接过药碗,蜜香混着姜味涌进鼻尖,"等把这些竹筒都塞进天廷的金殿,那些正襟危坐的天官,会不会被愿核砸得"他故意拖长音,"手忙脚乱?"
安燠抿着嘴笑,把火盆往他脚边推了推。
月光里,她的梢沾着点药香,像朵开在暖阁里的夜合花。
程砚突然想起今日巡山时,路过山坳听见的童谣——孩子们拍着巴掌唱:"守者程,不装神,有难叩门必应人"。
他望着案头那堆竹筒,又看了看安燠笔下翻飞的算盘珠,突然觉得这雨夜里的暖阁,比任何神龛都要亮堂。
"睡吧。"安燠吹灭烛火,躺进他身侧的狐皮堆里,"明儿要去取"她顿了顿,"取点重要东西。"
程砚裹紧狐皮,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
他知道,那些贴着各种标签的竹筒,很快会随着晨雾飘向天廷;他也知道,安燠没说完的"重要东西",是压在她账本最底层的——三千守者的真心,百万百姓的热望,还有他们共同写就的,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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