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
如此简单,如此随意,如此……亲昵的称呼。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父皇叫他“承泽”或“老二”,太子叫他“二弟”或直呼其名,臣子叫他“殿下”或“二皇子”,谋士叫他“主上”。阿泽……仿佛剥去了所有身份与责任的束缚,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属于他自己的称谓。
叶承泽的心脏猛地一跳。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意。他垂下眼帘,避开火麟飞灼灼的目光,没有应声。
火麟飞却当他默认了,高兴地拍了拍没受伤的右腿:“那就这么说定了!阿泽!”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叶承泽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进。”
门被推开,两个人无声地闪了进来,又迅合上门。动作轻捷,气息沉稳,显然是高手。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如岩石,左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悍勇之气。他穿着普通侍卫服饰,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间透着行伍特有的稳健。正是叶承泽的心腹侍卫统领,谢必安。他此刻脸色沉凝,眼中带着未能护主的自责与尚未消散的杀意。
落后半步的那人,则瘦削许多,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微微狭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像是时刻在衡量着什么。他是叶承泽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范无救,精于情报分析、阴谋构陷与人心揣度,是叶承泽阴影中的利刃。
两人进来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看到受伤的火麟飞和明显经历了一场搏杀的叶承泽(虽未受伤,但衣袍沾血,丝微乱),眼神都是一凝。随即同时单膝跪地。
“属下护主不力,请殿下责罚!”谢必安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愧疚。
“属下未能提前预警,致使殿下受惊,罪该万死。”范无救的声音则平稳许多,但其中透出的冷意却丝毫不逊。
“起来吧。”叶承泽抬手,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事出突然,非你二人之过。查得如何?”
谢必安率先起身,沉声禀报:“四名刺客,皆是死士。口中藏毒,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器是军中最常见的制式横刀,但锻造手法有北齐‘百炼堂’的细微特征,不过也可能是刻意仿制,混淆视听。其中一人虎口有长期练习东夷‘居合斩’留下的厚茧,另一人小腿绑腿上沾染了南楚特有的‘红泥’。”他语很快,条理清晰,“府内已清查一遍,暂未现内应,但西侧角门附近围墙有新的攀爬痕迹,对方应是趁黎明前最黑暗时,从那里潜入。”
范无救接着道:“属下查了近半月所有人员出入记录、采买清单、以及可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三日前,负责采买后厨鲜果的李二狗,其妻弟曾与东宫一名马夫的连襟在城南赌坊有过接触,输了不少钱。昨日,李二狗家中老母突然‘急病’,请了城外大夫,但属下查过,那大夫实则是京中‘济世堂’的坐堂郎中,而‘济世堂’明面上的东家,与太子妃娘家有些远亲关系。”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线索也可能都是烟雾。对方行事缜密,必有多重布置。”
火麟飞坐在软榻上,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有些名词不太明白,但大概意思懂了——有人想杀阿泽,而且很小心地擦了屁股。
叶承泽听完,沉默片刻。谢必安提供的线索指向多国,范无救查到的蛛丝马迹又隐隐牵连东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像是太子惯用的手法,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嫁祸。
“李二狗控制起来,仔细审,但不要用刑,别让他死了。‘济世堂’和那个郎中,秘密监视。”叶承泽下令,“谢必安,府中防卫重新布置,尤其是西侧。另外,今日之事,对外统一口径:有贼人入府行窃,被现后狗急跳墙,已被护卫格杀。火麟飞……”他看向软榻上的青年,“是为护主受伤。”
“是!”谢必安抱拳领命,目光扫过火麟飞肩头的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亲眼看过书房战场的惨状,那四名刺客皆是一击毙命或重伤,下手之狠辣精准,绝非寻常护卫所能为。这个来历不明的火麟飞,实力恐怕远预计。
范无救则微微抬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火麟飞,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想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火麟飞感受到他的视线,毫不畏惧地回视过去,还咧开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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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无救眼神微动,垂下眼帘:“殿下,火公子勇武过人,忠心护主,实乃幸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火公子身手不凡,招式路数却非我庆国所有,甚至不似已知任何流派。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恐惹人注目,是否……”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火麟飞是个变数,能力越强,隐患也可能越大。
叶承泽自然明白范无救的担忧。火麟飞的来历、能力、目的,都还是谜。今日他救了自己,他日呢?
“此事我自有分寸。”叶承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火麟飞于我府中有功,当赏。传令下去,火麟飞升为贴身侍卫,待遇同统领。另外,从今日起,他的安危,亦由你二人负责。”他看向谢必安和范无救。
两人俱是一凛。殿下这是要将火麟飞正式纳入核心圈子,并且给予了极高的信任和地位。谢必安抱拳:“属下必竭尽全力,护殿下与火公子周全。”
范无救则深深一躬:“属下明白。”
“下去吧。继续查,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伸手。”叶承泽挥挥手。
谢必安和范无救躬身退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暖阁内重归安静。
火麟飞打了个哈欠,伤口失血带来的疲惫感开始上涌。“阿泽,”他揉揉眼睛,很自然地问,“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和那个眼睛细细的,都是你的手下?挺厉害的嘛。”
“谢必安,侍卫统领,曾是边军悍卒,因伤退役,被我收入府中。范无救,谋士,精于算计。”叶承泽简单地介绍,看着火麟飞眼皮开始打架,放柔了声音,“你累了,休息吧。这里很安全。”
“嗯……”火麟飞含糊地应了一声,往软榻里缩了缩,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嘴里还嘟囔着,“阿泽你也休息……别老皱眉……像个小老头……”
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
叶承泽坐在椅中,没有动。他看着火麟飞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没了平日张扬的笑意,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安静柔和。肩头裹着的纱布,在烛光下刺目地白。
阿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简单,直接,带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烫人的温度。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暖阁的地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阴谋并未结束,危险依旧潜伏。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叶承泽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青年,然后转回头,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宫阙轮廓。
目光深寒,如淬火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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