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留在他身边,所欲为何?”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权势?富贵?还是……别的什么?”
火麟飞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神变得异常认真。他没有看庆帝,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叶承泽。目光相接的刹那,叶承泽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如初的坚定。
然后,火麟飞转回头,直视庆帝,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空旷的轩厅里:
“我带他走。”
四个字,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庆帝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火麟飞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他能真正笑出来,不用整天提防谁害他、算计他、把他当棋子磨刀石的地方。”
他上前一步,虽然能量空虚,但那份由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气势,依旧如同出鞘的利刃,凌厉逼人。他完全挡在了叶承泽身前,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直面庆帝。
“陛下问我要什么?我不要你们的权势富贵,也不要那把破椅子。”他指着窗外那象征皇权的宫殿群,“我只要他。只要他活得像个人,活得痛快,活得自由。”
自由。
这个词再次出现,在此刻此地,从一个“非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荒谬又震撼的力量。
庆帝沉默地看着火麟飞,看着这个青年眼中燃烧的、毫无阴霾也毫无畏惧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纯粹,如此灼热,仿佛能焚尽一切虚伪与枷锁。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曾在他面前,眼中闪烁着类似的光芒,谈论着“理想”与“改变”,最终……却湮灭在皇权的泥潭与时间的尘埃里。
良久,庆帝将目光从火麟飞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叶承泽脸上。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更加低沉:
“承泽,你都听到了。”
叶承泽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膝弯有些麻,但他站得很稳,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松。他走到火麟飞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然后,再次向庆帝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听清了。”
“此非人臣,”庆帝缓缓道,目光如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亦非人子。他身上所负,非此世之力;他所求所行,非此间之道。你可想清楚了?”
这是在问他,是否真的决定,与一个“非人”为伍,背离皇子的责任,背离为人臣、为人子的“正道”,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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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承泽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平日的隐忍与疏离,也没有了权谋算计的冰冷。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映着窗外天光,也映着身边火麟飞坚定的侧影。
他撩起衣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庆帝面前跪下。这一次,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更像是一种郑重的告别与恳求。
他伏身,额头触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与决绝:
“父皇,儿臣此生,生于皇家,长于宫阙,见惯倾轧,历经生死。‘人臣’之责,‘人子’之孝,儿臣未曾有一日敢忘。”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庆帝,眼中再无畏惧,只有一片坦然的清明:
“然,儿臣亦是‘人’。有血有肉,会痛会惧,亦有所爱,亦有所求。”
“火麟飞,他或许非此世之人,所负非此间之力。但他待儿臣以诚,护儿臣以命,予儿臣以温暖,示儿臣以……何为‘活着’。”
“儿臣与他,不求同生,但求共死;不慕权势,只愿相守。”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儿臣余生,唯愿与他为‘人’,做彼此归宿。前路荆棘,深渊万丈,儿臣无悔。”
“请父皇……”他再次伏下身,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成全。”
最后一个字落下,轩厅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窗棂的呜咽。
火麟飞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梁,眼眶骤然热。这个总是背负着太多、隐忍着太多的皇子,终于,在他面前,在象征最高皇权的父亲面前,说出了心底最真实、最不容于世的话。
庆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天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起,望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和他身边那个如同一团燃烧火焰的青年。
洪四庠在阴影中,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地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庆帝才极缓、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轻微,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留给两人一个清瘦而孤峭的背影。
“叶承泽,”他不再叫“承泽”,而是连名带姓,声音平静无波,“即日起,褫夺你二皇子封号,削去一切朝中职务与爵位,收回府邸、田产、俸禄。无朕诏令,终生不得踏入京都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