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也砸在叶承泽心上。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火麟飞,”庆帝继续道,依旧没有回头,“你既非庆国子民,亦非此世之人。朕容你存在,已是破例。从今往后,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庆国内政,不得显露‘非人’之力于世人前。若有违逆,纵使天涯海角,朕必诛之。”
火麟飞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江南,苏州府辖下,有皇庄一处,连带周边山林湖泽,赐予你二人。”庆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封号,无爵位,无官身。只是两个……寻常富户。”
“作为交换,”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两人,“你们需成为庆国一把‘隐刃’。不现于朝堂,不录于史册。当庆国需要之时,当朕的密旨到达之时,你们需以你们的方式,为庆国扫清障碍。此乃密约,除在场之人,不得外泄。”
他抬手,洪四庠无声上前,将两样东西放在两人面前的青砖地上。
一样,是一道明黄色的、未曾填写任何内容的空白密旨,上面盖着庆帝的私印和传国玉玺的印鉴。
另一样,是一枚黑沉沉的、非金非铁、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正面是一个古朴的“隐”字。
“密旨可填一次,令牌可调动江南部分暗线与资源。”庆帝淡淡道,“此乃你们‘自由’的代价,亦是你们‘存在’的凭证。”
叶承泽看着地上那两样东西,又抬头看向庆帝。他明白了。父皇没有“成全”他们的情爱,而是以一种更冷酷、更实际的方式,给出了一个交换条件——用放弃一切明面上的权力与地位,远离京都这个权力中心,以及未来可能被“使用”的代价,来换取相对的自由,和一份……来自皇权的、扭曲的“承认”。
这不是赦免,不是祝福。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余生自由和潜在风险,交换眼下生存与微小空间的交易。
但,这或许已是这位帝王,在皇权、猜忌、平衡与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火麟飞也听懂了。他皱起眉头,看向叶承泽。他不在乎什么密旨令牌,他在乎的是阿泽要不要接受这种捆绑。
叶承泽沉默着。他看了看身边火麟飞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支持,又看了看地上那象征束缚与交易的物件,最后,目光落在庆帝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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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捡起了那枚冰冷的“隐”字令牌,和那道空白的密旨。
他没有谢恩,只是将令牌和密旨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对着庆帝的背影,深深地、最后一次,叩。
“儿臣……领旨。”
声音平静,无悲无喜。
火麟飞见他做了决定,也不再犹豫,只是对着庆帝的背影,抱了抱拳,算是应下了那个“不得干涉、不得显露”的条件。
庆帝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
洪四庠上前半步,低声道:“二位,请吧。杂家送你们出宫。”
叶承泽站起身,因为久跪而微微晃了一下,火麟飞立刻伸手扶住他。两人相互支撑着,转身,走向楼梯口。
就在他们即将下楼时,庆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承泽。”
叶承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好好活着。”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顶楼,很快被风吹散。
叶承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火麟飞的手,两人并肩,一步步走下了凌烟阁。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深处。
顶楼轩厅重归寂静。庆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两人身影消失的方向,也望着窗外这座他掌控了一生、却也困了他一生的宫城。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也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孤寂的金边。
洪四庠悄然回到阴影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许久,庆帝极低地、近乎无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人……么……”
风吹过,卷起窗边一丝尘埃,飘向远方。
三日后,一队低调的车马悄然驶出京都南门。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几辆装载着简单行李的马车和十余名沉默的随从(部分是自愿跟随的旧部与火麟飞凝聚的班底中的核心成员)。城门口盘查的士兵验过一道特殊的手令后,恭敬放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车队中那辆最普通的青篷马车。
马车内,叶承泽撩开车帘一角,回望着渐行渐远、在晨雾中显得巍峨而冰冷的京都城墙。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城头猎猎的旗帜上,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那里有释然,有怅惘,有解脱,也有对未知前路的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身边传来的、坚实而温热的依靠。
火麟飞挤在他旁边,也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说:“总算出来了!这破地方,规矩多得能压死人,空气都是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