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条通体墨绿的蜈蚣。
那蜈蚣在他指间缓缓蠕动着,数不清的足节贴着他苍白的皮肤爬过,留下一条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他没有低头看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彻底亮起来的天光里。
他给凌云的时间是一个时辰。
可如今,天都亮了。
他指尖的力道微微重了一分。
蜈蚣在他指间扭动了一下,像是被捏得不舒服,细密的足节蜷缩又伸展开来,却依旧没有挣脱。
他垂下眼,看着那条在他指间挣扎的小东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想,她是不是不来了。
碾磨着这个想法,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尝到一丝涩味。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前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她不来,他是要继续等,还是自己走。
这两个选项他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等,更不喜欢被人放弃。
指尖猛地收紧,蜈蚣在他指间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出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就在他准备捏碎手中那只可怜的小东西时,外面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在清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分明。
然后是马蹄在门前停驻的响鼻声,车夫跳下马车的脚步声,以及木制脚踏被放下时与地面轻碰的声响。
阴九幽侧过脸,目光穿过那扇蒙了一层薄薄晨雾的窗棂,落在客栈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上。
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先是一截素色衣袖,然后是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夫递过去的手臂上,借力踩上脚踏,稳稳地落了地。
她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衣裙,长简单绾起,脖颈处那条纱巾换了一条颜色更深的,恰好遮住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血痕和那些重新浮上来的红斑。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花瓣,可那双眼睛是清亮的,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的光。
她一眼就看见了窗内的他。
她抬起手,对他勾了勾手指,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什么愣,出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晨光里对他勾手指的样子,看着她唇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笑。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层收紧了一整夜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从外面托住了,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却意外没有多少甜腻的笑容。
“玉儿迟到了呢~”
他站起来,黑袍的下摆扫过椅腿,走向门口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人家可是等了一整夜哦~”
“还以为玉儿不来了呢~”
穆琯玉站在晨光里,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看着他眼底那层暗青色的倦意和唇角那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答应过的事,向来算数。”
她说,然后侧过身,让出身后那辆马车的车门。
“上车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凌安城附近的千秋镇。
萧景瑭坐在临时征用的县衙后院,指尖把玩着匕,离开凌安城已经九个多月,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缠在指间,缠在每一次呼吸里,缠得他几乎要忘记那座城市的砖瓦到底是什么颜色。
可他记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看着他,带着教唆与评估,带着让他又恨又绕不开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个画面,她裹在萧景澄的锦被里,墨散落在枕上,她没有看他。
她不敢看他,她不敢所以……她把他推出了门,推出了凌安城,推出了所有他曾以为属于自己的位置。
“殿下。”
千骑营统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沉稳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