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济州本地盛酒一概用粗陶瓮,琉璃器本就稀罕,这般打磨莹润、瓶身通透的琉璃瓶,中州市面根本见不到,还一并配了成套小巧琉璃酒盏。
万宗归也瞬间明白其中关节,缓缓开口:“想来是吴纯佑清点馈礼之时,一眼瞧出异样。
寻常乡绅大户,能拿出绸缎、粮肉、土产已是上限,琉璃器皿,便是州府、世家都难得几件,这般精致成套的,只怕宫中御用有没有。”
原来,南木一行人离开后,吴纯佑便吩咐仆役将宫家送来的年礼抬进偏厅,逐件清点登记。
新米、野味、锦缎,皆是符合乡绅馈礼的寻常物件,一路看下来,并无出奇之处。
直到仆役搬来一只木匣,匣盖掀开,几支琉璃酒瓶静静躺在锦垫之中,光影透过瓶身流转,澄澈透亮,另一盒配套的小酒盏玲珑精致。
吴纯佑动作骤然顿住。他伸手拿起一只琉璃酒盏,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器壁。
他在州府为官五载,入京朝觐也曾见过皇宫内府器物,这般水准的琉璃,皇宫也只有一对,听说还是西域贡品。
他心底猛地一震。
宫承穗不过中州乡绅,以屯田护院起家,怎么会拿出这般近乎皇家规制的器物?
昨日同来那几人,谈吐眼界远超寻常乡绅幕僚,尤其是那名素衣夫人,问话格局宏大,绝非寻常内眷。
近期的传闻骤然从脑海翻涌上来——有南宫旧脉自东海归来,图谋复国。
当时听到流言,吴纯佑只当是山野坊间的无稽之谈。
百年光阴,旧朝王族早就该凋零散尽,就算有幸存遗脉,手里又哪里有足够实力撼动萧氏的江山?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一笑置之。
可此刻手中这琉璃酒盏,重重敲碎了先前的想法。
不管传闻真假,宫家庄背后,定然藏着一股他远远想象不到的势力。
可若是此事当真,他夹在太子与中州百姓之间,眼前或许便是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一念及此,吴纯佑心绪翻涌,不敢耽搁。
当即研墨铺纸,亲笔写下请柬,又命管家多方打听,确认宫承穗一行人落脚在悦来客栈,立刻派人送来请帖,邀他们次日入府赴宴,口中说是致歉怠慢,实则想要再探虚实。
南木看完请柬,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吴纯佑心思敏锐,她故意拿出在空间系统商城购买的现代酒,便叫他起了疑心。
他这请柬不是赔罪,是想再和我们深谈,试探虚实。”
楚钰同感:“此人聪明,懂得留余地。明日原计划还要分头拜访廖同知、徐推官一众僚属,此事要调整。拜访之事延后一日,我们明天大大方方赴宴。”
南木端起桌上热茶,轻啜一口:“也好。正好借着这场酒宴,看看吴纯佑到底愿意走到哪一步。只是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今天的天色仍阴沉沉的,预示着又有一场大雪将至。
知府小宴设在后院梅园旁的静室,没有外厅的喧闹,仆役尽数遣退到二门之外,只留一名心腹管家在外值守。
案几铺着素色毡布,菜肴皆是家常精致口味,并不奢靡。南木、楚钰、宫承穗、万宗归依次落座。
今天南木还是特意备了礼,木匣之中取出两瓶色泽深红的葡萄酒,搭配一套通透琉璃高脚杯,晶莹杯脚修长,和中州惯用的浅盏陶杯截然不同。
另外还有几瓶雪碧与可乐,是特意带给吴纯佑家几个孩童的甜饮。
吴知府看着高脚酒杯,眼底又是一动,面上依旧维持着主人的温雅,举杯寒暄。
酒过三巡,闲话农事漕运的铺垫尽数走完。
吴知府放下酒盏,指尖扣着案沿,抬眼直视南木,不再绕任何弯子,声音沉稳清晰:
“夫人,近日中州有一则传闻,说前朝南宫旧脉,自东海归来,蛰伏蓄力,意在复国立邦。今日吴某斗胆一问——传闻,可是真的?”
一室瞬间安静。
宫承穗与万宗归皆是心头一紧,彼此悄然对视,没想到吴纯佑竟如此干脆,直接挑破这层最要命的窗纸,目光齐齐落在南木身上,静待她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