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净一字一顿,语调冰冷,“他的身体被撕碎,血染红整座大殿,保护他的三位元婴长老也都同样死无全尸……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麽,也不知道舅舅是如何将我安全带回去的,族中那些长老都对这件事讳莫若深,唯有白英,她看到了一切。”
“她说,我身上不知为何爆发出一股煞气,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撕碎了,当舅舅和族老赶过来时,他们都说在我身上看到了螣蛇的影子,也因此,他们认定我便是诅咒之子。”
谢魇良久不语,看着钟离净的眸光越发柔软,他心中满是怜惜,他的阿离,年幼时在海国过得不好,哪怕是同族,也不曾真正接纳过他,理解过他,反倒视他如诅咒一般。
这也难怪,钟离净会那般看重一直以来守护他的舅舅海扶摇,以及不离不弃的侍女白英。
钟离净看他这样,反倒有些好笑,“我的意思是,螣蛇是在救我。”他再次擡手覆上肩上图腾所在之处,释然一笑,“哪怕是後来,因为这次大开杀戒,我离开海国後每每见血,总会被勾起杀欲戾气,甚至几次走火入魔,也是因为我遇到了危险。”
“只要在我遇到危险,它一定会警醒我。”钟离净笃定道:“这麽多年来,从未改变过。”
“但……”
钟离净垂眸轻叹,“随着我结丹成功,这股原本保护我的力量也越来越强,但我却没有具备控制它的能力,几次走火入魔後,那个让林酌月他们恐惧的血海领域便出现了,那时的我隐隐察觉这煞气是源于螣蛇图腾,我却已被血煞入体,无法挣脱。”
他想到当年的事,眉心不觉紧蹙起来,很快又舒展开来,但开口时眼底仍是有些黯然,“我怕我会害死身边的人,便离开了天道院,直到白乘风的出现,帮我克制了这股力量,让我终于能和正常人一样修炼生活,不必再担心自己不知何时会失控。”
听到白乘风的名字,谢魇不着痕迹皱了皱眉,他可以理解在那个时候出现且帮钟离净遏制了煞气的白乘风,于钟离净会是极重的一份恩情,却不足以让他与白乘风和解。
“若是那片血海领域是因为螣蛇图腾而生,这股力量哪怕伤害任何人,都不会伤害阿离。”
谢魇已然明白钟离净的言下之意,也有些吃惊,“可这螣蛇图腾,为何会选择守护阿离?阿离可是海皇宫的血脉,与螣蛇无关。”
钟离净同样疑惑,“我不知道。我也只是怀疑那股煞气是源于螣蛇图腾,对它极为排斥,甚至想过将它剜去,但细究起来又实在找不到那股煞气与螣蛇图腾的联系,于是一直没有动手。直到螣蛇虚影降临,救下我之後,我心中多年的怨恨便消散了。”
他笑了笑,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向谢魇感慨道:“原来我不是诅咒之子,螣蛇也未必是海神的仇人,至少,他留在世间的一道虚影救了我,与他相关的图腾守护了我百馀年。谢魇,我能感觉到,它是活的。”
他说着拉起谢魇的手,按上肩头,“你能感受到吗?我怀疑,这也是源于螣蛇的力量。”
谢魇掌心覆在钟离净瘦削的肩上,闻言催动了丹田内的螣蛇遗骨和妖血的力量,但掌心下的螣蛇图腾却无半点回应,在海国时他与钟离净丶螣蛇虚影的三方共鸣没有再出现,在钟离净期待的目光下,他摇头道:“没有,或许因为阿离此时是安全的。”
钟离净难免失望,松开谢魇的手,“或许吧,但它既然能与你和海国的螣蛇虚影共鸣,至少也是与螣蛇相关的,若能查清共鸣的原因,兴许能找到螣蛇护心鳞的下落线索。”
他竟是在为自己着想。
谢魇怔了怔,心头悸动,哪怕钟离净总会回避与他的感情,却也总会在无意中回应他所付出的爱意,他未曾回应过是否愿意做他的道侣,却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为他忧心。
谢魇很开心,他没忍住上前轻轻将钟离净抱进怀中。
“阿离……”
谢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麽,凭着本能蹭了蹭钟离净耳畔,一举一动满是眷恋依赖。
听他声音有些哑,钟离净顿了下,“你怎麽了?”
谢魇摇了摇头,弯唇露出一个笑容,松开钟离净,扶住他肩头与他对视,眼中满是怜惜。
“若我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你若是在我身边长大,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怠慢你。”
若能在他身边长大,有他哄着,钟离净应当不会是这样冷漠疏离的性子,他生来这般美好,应当是鲜活的,意气风发,无拘无束,嬉笑怒骂,无需害怕会连累任何人。
但那就是钟离净的少年时期,在深海海底,被排斥丶被羞辱,还好有螣蛇图腾保护他。
谢魇看钟离净的眼神愈发怜爱,“这座宝库,还有这座金麝岛,本就是我要送给阿离的礼物,阿离以前没有的,我都给你补上!”
钟离净见他还沉溺在自己方才所说的少年旧事里,且比自己还在意,不由弯唇失笑出声。
“我以前什麽没有?在海皇宫,舅舅护着我,在天道院,老院长和云夫子,还有林酌月他们帮我,後来到了九曜宫,白乘风虽与我修炼之道不同,但他有的,我都会有。”
谢魇眼神有几分幽怨,“可恶,又让白乘风抢了先……”
他嘀咕得再小声,钟离净也听见了,睨他一眼道:“差不多行了,既然今日没能找到螣蛇护心鳞的线索,那便等下次吧,你刚得了完整的斩仙录,也需静心疗伤修炼了。”
谢魇撇了撇嘴,不死心地问:“阿离就没有什麽特别想要的?你说说,我都给你寻来。”
钟离净很快摇头,“没有。”
他现在想要的,无非就是尽早恢复修为丶继承海神传承,让两颗蛋顺利破壳,然後报仇。
谢魇问不出来,也拿钟离净没办法,揪了揪那云纹空间玉佩的流苏撒气,忽然又笑起来。
“不过说起来,这螣蛇图腾若真是源于螣蛇的力量,它竟愿意守护阿离多年,我现在真的有些怀疑,阿离是不是就是螣蛇转世?”
钟离净冰蓝眼眸倏然睁大了几分,看他的眼神着实是一言难尽,“若我当真是螣蛇转世,两个造化镜镜灵竟都看不出来?天命珠也分辨不出来?还都让我继承海神传承?”
谢魇想想也觉得好笑,“这样一来螣蛇转世就又成了新的海神,海国的水族不得气死了?”
钟离净对海国没有太多归属感,却深知海国水族对螣蛇的怨恨与对海神的虔诚信奉,若真如谢魇所说那样,到时就尴尬了,那些海国水族见到新的海神,表情会很滑稽吧?
想到这里,钟离净唇角微扬。
见他笑了,谢魇将玉佩挂在腰间,牵起钟离净的手,见缝插针且不遗馀力地表明爱意。
“若阿离真的就是螣蛇转世,我也会心甘情愿交出螣蛇遗骨和妖血,助阿离恢复修为。”
钟离净抿直嘴角压下笑意,看他这般献殷勤,瞥向他的眼神颇有几分从前的高贵冷艳。
“你当真认为,你方才胡说的话会变成现实吗?”
谢魇其实也知道造化镜不太可能认不出螣蛇,哪怕两个镜灵都忘了,至少天命珠应当不会选择让螣蛇转世成为新的海神的吧?
谢魇也没忍住扑哧笑了,没再继续胡说,扬起唇角牵着人往外走去,“好吧,虽然看到海国那些水族倒霉我会很开心,但谁让他们终究还是阿离的族人,我也只能忍着了。”
钟离净眼底涌上浅淡笑意,没有挣开他的手,冰蓝眼眸望向墙上灯火,倒映冷色火光。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