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魇按住他手腕,深深看着他的脸,想要记下他此刻的温柔,“可阿离不喜欢我撒谎。”
因为他不喜欢撒谎,所以才一日,就老实交待了?
钟离净唇边笑意淡去,凝望谢魇须臾,“你可知道,我为何会拼了命也要保住两颗蛋?”
谢魇心知自己只能接受钟离净的选择,此刻无比眷恋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目不转睛地看着钟离净,极力隐忍心底想要反悔与将钟离净困在岛上的冲动,嗓音变得喑哑。
“阿离说过,你生来没了父亲,母亲因为八荒录反噬与海国,很少来看你,自幼身边没有父母,想来是不好过的,阿离不想要两颗蛋跟你一样,不顾一切也要救回他们。”
钟离净摇头,“不全对。”
谢魇被分了心,眼神困惑。
钟离净眸中含笑,思绪飘远。
“还记得在他们出世的那个山洞里,惠元从我手中夺走他们那时,我原本已经绝望了,它却动了——在惠元向我动手时,那颗最後破裂的螣蛇蛋从惠元手中挣扎出来打断了他,冲向山洞的结界外,那个时候,它会这样做,应当是要去寻你的吧?”
钟离净道:“因为那时的我无法保护他们,甚至……连我,都险些死于惠元手中。那时能救我们的只有你了。也因为他引走了惠元的注意,叫我能及时夺回另一颗蛋,但如今回想起来,若那时我先救的是那颗蛋,它是不是便不会在惠元手中破碎了?”
谢魇见他至今仍在後悔,忙道:“阿离,不怪你。”
钟离净摇了摇头,偏头看向摇篮里的两颗蛋,目光触及有着螣蛇印记的蛋上那道裂缝,眉心紧锁起来,“我总觉得,它那时是想救我的,可它太过弱小,最终还是落到了惠元手中。它们两个一同在我腹中长大,或是心意相通,之後才会同生共死。”
他说着又摇头一笑,“也或许只是我想多了,但不管是有意无意,那时它的确让惠元放弃对我下杀手,而我,也在它动起来的那一瞬,真正有了原来他们与我血脉相连的实感,它们虽还未破壳,却依旧是我的孩子,是我,必须要拼命保护的孩子。”
钟离净回眸看向谢魇,见他看两颗蛋的眼神似是迁怒,蹙起眉头与他相视,语调轻柔。
“它们更是你我的孩子,谢魇,你可知道,他们两个,也是你我在这世间最大的羁绊。”
谢魇双目睁大,似是震撼,又或是终于恍然大悟。
是因为他,钟离净才会拼命……
钟离净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平复气息,冰蓝眼眸望进他眼底,带着以往的冷傲矜贵。
“我可从未说过要忘记你。”
谢魇猛地擡眼看他,琥珀竖瞳里尽是来不及反应的惊愕与喜色,却又偏偏小心翼翼的。
钟离净沉声道:“算上在秘境那时,我可是等了你两百馀年,如今又岂会轻易放过你?”
谢魇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仍不敢确认他的意思。
钟离净无奈失笑,“原本昨日已经决定好,打算将我的选择告诉你,谁知你一听到我要说出来就怕得找借口逃避,谢魇啊谢魇,你好歹也是堂堂妖王,怎麽这般没出息?”
谢魇毫无被嘲讽的怒意,双目直勾勾看着钟离净。
“那,阿离打算如何?”
钟离净冷笑道:“区区八荒录,原本我便不打算修炼,即便反噬,又如何拦得住我?既然因为它的存在,让我无法修炼,那我便自废修为,将源自螣蛇护心鳞的煞气一并连根拔起!我可以从头开始,为何要屈服于它,舍弃我在世间唯一在意的人?”
这是谢魇从未设想过的选择,自废修为,对于钟离净来说是极为艰难的选择,可他偏偏说得如此利落,谢魇方才亮起来的眼眸,又因为担忧他而变得紧张,“可阿离若自废修为,要何时才能继承海神传承,又要等到什麽时候,才能为族人报仇?”
钟离净呼吸一滞,实在没忍住屈指轻敲谢魇额角,没收力道,也伤不了他这脑袋就是。
“你这呆子!”
为何在这种时候还想不通?
钟离净有些头疼,沉声道:“八荒录本就是未完善的残卷,我若留着它,即便舍弃私情,你可见海国历代海皇哪一个能修成大道的?我已有天命珠,将来更有资格继承海神传承,残缺的功法还留着作甚?”
谢魇恍然回神,眸中涌现喜色,眼巴巴看着钟离净,也不知在犹豫什麽,还是又呆住了。
钟离净不悦道:“我已决定好,这两日便会与镜灵说清楚,妖王陛下可是还有什麽异议?”
谢魇哪敢有异议,只是大悲大喜之下一时未能回神,他张了张口,到底先扑上去抱住钟离净,还好钟离净没被他扑到地上,却也被吓了一跳,感觉腰身被谢魇手臂收紧,压到腰腹处刀口隐隐生疼,他也有气,正要开口就听见谢魇在耳边的低语——
“阿离,你别不要我。”
他嗓音极沙哑,听着像有几分喜极而泣的哭腔。
钟离净垂眸看去。
谢魇的脸藏在他颈侧,微微阴凉的触感似乎又添了几分湿润,他的声音满是庆幸後怕。
“是我离不开阿离,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麽样,也不知自己还能等你多久……我这一整日都在担惊受怕。”谢魇闷声道:“若你忘了我,我定是照顾不好两颗蛋的,我连自己能熬多久都不知道,或许没有你,我会顺从天命彻底消失吧?”
刚刚还亲口承诺过会听话照顾好两颗蛋,结果现在就改口了,钟离净面色顿时冷下来。
“你敢?”
谢魇收紧手臂,深吸一口气,“可我就是不能没有阿离,若是没有你,我或许会死的。”
钟离净顿了下,无奈叹气,擡手覆上他後背,轻轻拍着,“你修炼数百年,又做了百年的妖王,眼下这副情态,着实叫人笑话。”
谢魇只摇了摇头,什麽都没说,自顾自抱紧钟离净,在他怀中缓着,钟离净不由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