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不去看玱玹眼中翻涌的情绪,而是转向榻上的朝瑶,语气里泄出一丝深藏的痛惜与无奈,却也无比坚定:“瑶儿所说一国两制。名分上,你玱玹是天下共主,是诸国之长,是阿念需要仰望的兄长。实利上,皓翎仍是皓翎,河山依旧,法统依旧,人心依旧。后世史笔如铁,会记下你兵不血刃收服皓翎的不世之功,也会记下孤为女谋国、为子民求存的舐犊之心。这,便是你要的融合之始。”
一直仿佛神游物外的太尊,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看尽沧桑的眸子里,没有惊诧,只有深远的了然,像是要洞穿他所有的犹豫与不平。
“我一生,”太尊的声音低沉苍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曾为了这个西炎姓氏永生永世坐在那把椅子上,所谋所争。如果能结束这分崩离析之世,让普天下众生,都能在一个真正的、安稳的国度里,呼吸一口不用提心吊胆的空气,睡一个不用被金铁交鸣惊醒的好觉!若血脉二字成了这安稳的绊脚石,亲手将其搬开,又有何妨?”
“玱玹,你可知,非贤者不存,乃私心作祟尔。家天下,权传子嗣,看似稳固,实则将一国之运,系于一人之胎,何其愚也!分封裂土而治,初为屏,终成祸乱之源。你看哪一朝哪一代,最初不是兄弟手足?到头来,为尺寸之地,刀兵相见者,岂在少数?”
“今日皓翎王所言便是给这家天下的铁屋子,凿开一扇窗。?国可二制,法可殊途,只要民心所向,共御外辱,内修政理,又何须强求一道诏令、一套官制??你要的真正融合,不在舆图变色,不在官制统一,而在人心归附,在文化交融,在千百年后,西炎皓翎之民,皆以大荒子民自居,而不复强分彼此。”
太尊喘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有着穿透历史的疲惫与期望:“禅让……禅让岂是易事?亦需时势造就。今日你若接下这共主之名,行兄弟之盟之实,便是为后世开了一个先例。?最高权位可以来源于协议与公推,而非必然的血脉与征服。?这,或许比你用铁骑踏平皓翎,更能接近天下为公。你的子嗣,将来若贤,自可凭德行与功绩服众,延续共主之位;若不肖……这兄弟之盟,也未尝不能容得下另一位贤者。路,我与皓翎王,今日为你铺了第一块砖。能否走通,能否让这不传子而传贤的火种不灭,看你,也看天意。”
皓翎王少昊此时轻轻叹息一声,接过话头,目光变得深邃辽远,宛如穿越了千万年的王朝兴替:“玱玹,你还记得,为何当年七代辰荣王,明知洪江殊死抵抗,复兴辰荣,却劝洪江率领残余辰荣军归顺?”
他看向窗外的天际:“因为他真正看明白——这万里大荒,从来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私产。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活着,血脉还在繁衍,人心还在传承,那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天下依然是那个天下。阿念为帝,是皓翎新生的开始;而那个大荒共主的位置,也决不应被一脉血胤永远霸占!那该是能者居之,贤者受之的……天下人之位!”
玱玹脑中轰然作响,万般念头急转,无数细节顷刻间串联起来。血脉合流……天下共治……看似是权宜之计,却是釜底抽薪!那孩子的诞生,并非终结,而是开始!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一个宣告旧时代终结、新时代开启的活生生的标志!
太尊所求,非一族万世荣华,而是真正的、不受制于血脉的、可以代代传承下去的治世。
皓翎王所求,是皓翎国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甚至融入更广阔的版图,只要他的女儿安好,他的血脉能融入未来的新秩序,他便甘愿俯。
而朝瑶……她谋划的、推动的,是将那顶压在所有帝王、所有王公贵族、所有既得利益者头上数万年的“天命所归、血脉永续”的沉重冠冕,彻底掀翻!让那条最顽固、也最不公的上升通道,从此对每一个够格的平民、寒士、甚至曾经的下等人,彻底敞开!
她不止要将西炎和皓翎缝在一起,她是要重造一部新的大荒之典!
这一局棋,大到囊括了他所有的野心与悲愿,又残酷地将他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爱,碾压得粉碎。
玱玹缓缓闭上眼,有一瞬间,他所有的力气都随着这个闭眼的动作消散了。一股冰冷的、早已熟悉的被遗弃感,混杂着无可奈何的清晰认识,再次淹没了他。
不是为了任何其他他争不过或不想争的人,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深藏心底的、绝无可能的绮梦。
他又一次,被她清晰、理智、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出于大义与大局的温柔,干干净净地、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嘲弄地笑。一个兵不血刃的天下共主,和一个不爱的妻子,和一个注定要亲手开启一个新制度的未来。
这就是他的命运,他的……荣耀?不,这只是一场盛大的、为他量身定制的——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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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他将永远被困在顶峰,看山河锦绣,听万民称颂,然后……在每一个深夜里,品尝那根名为孤寂与从未拥有的刺,如何一点点刺穿他的心脏,深入骨髓。
而他,连拔除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早已选择,或者说,命运、责任、恩义,和他的“好妹妹”早已联手为他做出了最完美的选择。
玱玹坐在榻边,握着那截被裹得像胖萝卜的手指,她救过他,陪过他,为他谋划过江山,为他挡过刀剑。她给了他一切,唯独没有给他那个他最想要的身份。
她明明爱过所有人,相柳、九凤、蓐收却偏偏在他这里,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线的那一边,是家人,是在他需要时可以豁出命去的亲人;线的这一边,是爱人,是她在深夜里会柔软了眉眼、忍不住去思念的人。
他拼尽全力,都没有跨过那条线。而有些人,甚至不需要努力,就已经站在了线的另一边。
他试过用权势去靠近她,给她封号,给她封地,给她所有他能给的名位。他想,只要她点头,辰荣馨悦算什么?西炎王后的位置,他从来都是为她留的。
他试过用柔情去打动她,在她受伤时亲自守夜,在她忙碌时默默备好她爱吃的点心,在她与相柳、九凤并肩而立时,站在不远处,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他甚至试过用卑微去挽留她,有一回她与相柳出游深夜未归,他站在辰荣山上等了整整一夜,等到晨光熹微,等到她策马归来,等到她看见他时那副惊讶又无奈的表情。
可她的回应,永远是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笑容,永远是那句恰到好处的“陛下辛苦了”,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另两个人。
他无数次想问她: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们?我比他俩更早认识你,我比他们更懂你,我比他们更能给你稳定的未来——你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最让他无力的,是他连恨她都做不到。因为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成全了他的帝王路,成全了阿念的痴心,成全了皓翎王的父爱,成全了太尊的夙愿,成全了天下苍生的太平。
她用一场完美的棋局,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唯独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瑶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雪落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没有比你再狠心的人了。”
朝瑶没答话。她只是动了动那根胖萝卜,反过来,轻轻捏住了他的食指。力道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在皓翎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