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是你没流出来的眼泪。”
钟摆还在走。咔哒,咔哒。但声音变了。不再是锯子。是心跳。是我的心跳。还是它的心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雨还在下。而门,再也没有关上。
第二章:抽屉里的海
它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没有痕迹。
我坐在椅子上,额头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凉意。那种凉意正在慢慢渗透,穿过皮肤,穿过颅骨,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
我低下头。
面前的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抽屉。
不是桌子上的抽屉。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孤零零的、深褐色的、带着铜把手的抽屉。它没有箱体,没有侧板,没有底板。它只是一个抽屉。一个关于抽屉的概念。一个被剥离了所有附属物的、纯粹的抽屉。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铜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绿锈,像某种古老的苔藓。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指尖窜到肩膀。不是痛。是记忆。
我拉开了它。
里面没有东西。
不,有东西。
是声音。
海浪的声音。
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轻柔的、抚慰人心的海浪。是真正的海。是风暴中的海。是愤怒的、绝望的、吞噬一切的海。浪头砸在礁石上,出沉闷的、骨骼碎裂般的巨响。泡沫飞溅,像无数只白色的、没有眼睛的手,在空中抓挠,然后坠落。
我把手伸进抽屉里。
没有阻力。我的手穿过了木头,穿过了空气,穿过了某种更稠密、更冰冷的东西。我的指尖碰到了水。
是海水。
咸的。苦的。带着铁锈和腐殖质的味道。
我继续往里探。手腕,小臂,肘部。抽屉不深,但我的手似乎永远也探不到底。它在延伸。在无限地延伸。抽屉的边框还在我的视线里,但里面的空间已经变成了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的海洋。
我摸到了什么。
硬的。光滑的。带着体温。
我把它抓出来。
是一只怀表。
表盖是银的,上面刻着一朵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轮廓的花。我按下按钮,表盖弹开。
没有指针。没有数字。
表盘上是一片微缩的海。
海浪在表盘上起伏,泡沫在玻璃下面翻涌。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人影,站在表盘中央的一块礁石上。
那是我。
穿着很多年前的那件灰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风把他的头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海浪一次次漫过他的脚踝,又一次次退去。他没有动。他只是站着。
我盯着他。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头。
隔着表盘,隔着玻璃,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无数场没有下完的雨,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是空。像两口被填平的井。里面没有光,没有影,没有期待,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他张开嘴。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别找了。
别找什么?
他说:别找了。
然后,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淹没了。
表盘上的海恢复了平静。没有礁石。没有人影。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的、死寂的水面。
我合上表盖。
抽屉里的海浪声也停了。
我把手抽出来。手上是干的。但指尖有一种被海水浸泡过很久的、皱的、麻木的感觉。
我把怀表放在桌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银色的表盖反射着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