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摆还在走。咔哒,咔哒。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钟摆的声音。
这是水滴的声音。
从天花板上,从那块水渍里,一滴水,正在凝聚,正在拉长,正在坠落。
它落下来。
落在怀表的表盖上。
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
然后,第二滴。
第三滴。
它们不是水。
它们是时间。
是那个站在礁石上的我,用了几十年才流完的、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第三章:镜中灰烬
水滴没有停。
它们落在怀表上,落在桌面上,落在我的膝盖上。每一滴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液态的铅,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没有擦。我只是坐着,任由它们在我的衣服上洇开,变成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地图。
我站起来。
椅子没有出声音。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告别。菌丝在我起身的瞬间断裂了,像无数根极细的、白色的蛛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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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走廊。
走廊很长。长得不合逻辑。墙壁是米黄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头顶的灯泡在闪烁,光线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暗交替,走廊就似乎延伸了一寸。
我在走。
但我不确定是走廊在动,还是我在动。也许我们都在动,以相同的度,向同一个方向,或者,向相反的方向。
墙壁上有镜子。
不是一面。是很多面。
它们挂在墙上,像一扇扇没有门框的门。我走过第一面镜子,余光瞥见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没有停。我走过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影子越来越清晰。
在第七面镜子前,我停下了。
镜子里的人是我。
但不是我。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站在我站的位置,以和我相同的姿势,看着镜子。但他的脸是灰色的。
不是苍白。是灰。
像被火烧过之后,又落了雨的灰烬。
他的头是灰的。皮肤是灰的。眼睛是灰的。连嘴唇上裂开的伤口,也是灰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透明的墙。
他抬起手。
我也抬起手。
他的指尖触到玻璃。
我的指尖触到玻璃。
没有温度。
他张开嘴。
这一次,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是从我的喉咙里,从我的肺里,从我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烧完了吗?”他问。
“什么?”
“你。”他说,“你烧完了吗?”
我不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正常的。有血色。有温度。有指纹。
但我忽然觉得,那层血色是画上去的。那层温度是借来的。那些指纹,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留下的、尚未被完全抹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