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官道彻底走到了尽头。
前方横亘着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松林。
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暗黑色的树皮犹如一块块干涸的血痂。
粗大的树冠互相交叠,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漏下几丝昏黄的光晕。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腐烂的枯枝败叶。
踩上去软绵绵的,往外渗着散发刺鼻霉臭的黑水。
沉重的实心精钢车轮碾进泥潭。
每往前挪动一寸,车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嘎吱声。
排在主车右侧的温家家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位平日里在大荒府城呼风唤雨的中阶武将,此刻极其狼狈。
身上的丝绸里衣早就被酸臭的汗水泡得发黄。
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他养尊处优的肩膀里。
皮肉早就磨破了,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
他右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水。
突然。
脚底踩在了一截表面挂着冰茬的滑腻树根上。
身体重心瞬间失控。
温家家主膝盖一弯,重重磕在水洼里的石头上。
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呃啊……”
他顺势瘫在烂泥里,再也懒得起来。
双手死命抠着泥水,拼命往肺里倒灌着浑浊的空气。
大黑山外围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他借着摔倒的机会,想强行偷个懒。
当!当!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车头响起。
阿草光着脚丫踩在主车前方的粗横木上。
手里那把从武馆顺来的杀猪刀翻了个面,刀背狠狠砸在木板上。
“温老头!又装死!”
阿草把怀里那本画满黑杠的破布账本翻得哗啦啦直响。
细长的眉毛倒竖,扯着尖锐的嗓门大骂。
“车轴停一息,就是半个铜板的磨损!”
“你这一下耽误了五辆车的进度,知不知道老村长盖房子的砖钱又少了两块!”
阿草拿刀尖指着泥水里的温家家主。
“再不爬起来,今晚你那份杂粮饼直接换成树皮。”
“自己找棵松树去啃!”
温家家主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管事姑奶奶,老朽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这泥路太滑,容我喘半刻……就半刻……”
话音未落,后方一辆杂货车旁传来一阵极其油腻的动静。
王金蟒套着麻绳,顶着满脸淤青,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
两百多斤的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他走到温家家主面前。
熟练地抬手,把勒在锁骨上的麻绳往外侧轻轻撸了半寸。
两只粗短的手指叉在肥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世家家主。
满脸都是前辈教训新人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