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破碎。
不是在哭。
却也比哭更安静,更彻底。
像一面镜子从内部开始碎裂,表面的完整完好无损,但镜底已经裂成了千千万万片。
“我在找一个没有我名字的地方。”老人说,“一个我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的地方。”
克莱恩想要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抖。
弥莫撒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老人面前。
他比老人高半个头,但当他站在老人面前时,他微微弯了一下腰,让自己和老人处于同一视线高度。
“教授,”他说,“您还记得巫王吗?”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慢,像一扇生锈的门被缓缓推开,每推开一寸都能听到铰链出的吱呀声。
“巫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死了。”
“是的。死了。”弥莫撒说,“死了很久了。”
“死了很久了。”老人跟着重复了一遍。
“那您还记得赫尔昏佐伦吗?”
老人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破碎在这一刻停止了——就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碎裂的纹路凝固在那一帧里,既不扩大,也不收缩。
“赫尔昏佐伦。”他说。
老人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和舌头之间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一个人在念一个曾经每天都要念很多遍、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
念出来的时候,那个名字带着温度。
“赫尔昏佐伦。”老人又念了一遍,“我认识他。”
克莱恩猛地抬起头。
“父亲——”
“我认识他。”老人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像一把被藏在刀鞘里太久的刀,终于被人拔出来了一截,“他不是巫王。巫王是别人叫的。赫尔昏佐伦是他的名字。他姓什么来着……”
老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姓什么,我想不起来了。”老人的声音重新变得含混,像一盏刚亮起来就灭了的灯,“我应该是记得的。我明明应该是记得的。”
他抬起手,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和青色血管的手在空中颤抖着,像是在摸索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教授。”弥莫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个安静的墓园里,“您不需要想起他是谁。您只需要记住您是谁。”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吹得散乱,几缕白贴在额头上,像一道一道干涸的河流。
“那我是谁?”
他问。
他有些迷茫的样子。
弥莫撒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那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骨节的轮廓,像一尊用失蜡法铸成的青铜器,线条流畅而含蓄。
“教授,”他说,“您把手给我。”
老人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