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停了一下。
“他死了之后,就没有人能打开那个抽屉了。”
克莱恩终于开口了“父亲,您——您都记得了?”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此刻不再是破碎的,也不再是明亮的。
而是一种像冬夜的星空一样的光。
“傻孩子。我一直都记得。”老人说,“我只是不想说,也不愿说。只是这些事,让我有些像一只山里的羽兽了。”
先生,到这里我想我得出面解释解释了。
您熟悉德语吗?
大概是不熟悉的,您或许更知道五十万马克的小数字。
在这样的一门语言里面,有一句俗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脑子里面装了一只山雀,就是说人傻的意思。
克莱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哽咽是没有的,这是极为难得的,单纯就是两行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翼两侧缓缓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然后落在地上,渗进碎石之间的缝隙里。
“父亲——”他的声音碎了。
老人没有走过去,没有拥抱他,没有说“没事的”或“对不起”或任何一句儿子在等的话。
他只是站在原处,看着自己的儿子流泪。
“你在哭什么?”
老人问。
克莱恩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没有停,“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您不记得我了。我以为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
“我记得你。”老人说,“你是克莱恩·冯·赫尔斯。我的儿子。你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妻子,伊丽莎白·冯·赫尔斯,分娩时去世。你从小体弱,气喘,不能剧烈运动。你喜欢音乐,但没有天赋。你学了大提琴三年,连音阶都拉不准。后来你放弃了音乐,学了历史。你写了一本书,关于巫王时期的音乐与权力关系。”
老人摇了摇头。
“写得不好。但那是你的第一本书,所以我不评价。”
克莱恩站在那里,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脸上。
那个表情不好看。
眼泪是咸的,笑容是苦的,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让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
但他不在乎。
“父亲。”他说,“您骂我吧。”
“为什么骂你?”
老人有些费解的模样。
“因为我——”克莱恩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以为您疯了。我把您送进疗养院。我替您做决定,替您拒绝所有访客,替您告诉所有人‘我父亲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我——我替您活着。”
老人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谁?”他问,“你以为我是那个需要你替我活着的人?”
克莱恩没有说话。
“我让你替我活着了吗?”老人的声音不大,“我的一生是落寞的,你的一生应该是光明的。你凭什么因为我而耽误了你的人生?”
老人说,“从小你就没什么主见,到大了却因为我有了些什么志向,我想这是错误的。我不能因为我的失败就耽误了你。”
“我从未尝试向你灌输什么,就算是你后来在学校考的差了,也从未说过什么。我从来没有想着自己是个模具师,要按着自己想要的模子刻出一个一样的乐器,你又是何必呢?”
“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你又何必想要作为我去再淌一遍不是一样的河呢?我想,就算是我彻底痴傻了,不再能够有现在的机会,我也会一遍遍的离家出走。”
“可能这样的做法并不对,但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最后一课。”
老人的眉目在此刻有些慈祥。
“你应该有你自己的路,孩子。”
克莱恩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