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阁塌了大半,钟楼斜倾在地,经幡撕成半截,挂在檐角被风掀得来回晃荡。
灵山周遭万里,尽是焦土废墟,山脚下的凡人城池早已荡然无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只因今夜地窟封印被破。
迦楼罗一声令下,众妖便如出柙猛虎,见人便杀。
吞血肉,淬己身,是它们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万年来从未变过。
西洲三大教之一的红尘寺,一夜之间,近乎覆灭。
唯有大雄宝殿还孤零零立着,殿周却浸在一片暗红里。
血水顺着白玉石阶一层层漫下来,漫过门槛,淌过青砖,在将亮未亮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些本为避妖祸躲到殿外的信徒,天还未亮,便一个接一个被引了进去,再没出来。
殿内不断传出闷响,像骨肉被碾碎咀嚼的声音,顺着门缝一丝丝渗出来。
殿门外,只剩慧灯大师一人守着。
忽听得嘎嘣一声脆响,像骨头被咬碎。
殿门吱呀一晃,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腿从里面甩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砸进血水里,溅起几朵暗红的花。
慧灯只眨了眨眼,像是早已见惯。
他缓步上前,俯身捡起那条断腿,也不顾血污沾手,走回殿门前,掀开一条缝,将断腿丢了回去。
内里咀嚼声又响了一阵,才慢慢平息。
门缝里又渗出血水,殷殷地顺着门槛往下淌。
旋即,内里传来一声抽吸,淌到门槛外的一缕鲜活血水,竟猛地倒卷而回,涓滴不剩,重新吸进了殿内。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慧灯这才恭声问道:
“师父……可还妥当?”
里头沉默许久,才传出一道嗓音。
那声音清亮润泽,没有半分沙哑,倒像血气最盛的青年男子,中气沛然。
“还不成。”苏无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外头雷劫未散,须等天亮雷劫尽消,才算功成。”
沉默片刻,苏无烬带着几分疑惑:
“只是怪了,有一道雷始终悬在天上不肯散,西洲地界,早已不该有姓苏的人应劫,莫不是雷劫出了差错?”
慧灯闻言,抬头望向天际。
果然,满天雷火都散得七七八八,独有一道雷云孤零零悬着,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这雷劫来得蹊跷,专应百家苏姓,可西洲已有数百年没出过姓苏的人物了。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
“想来无妨,区区一道雷劫罢了,兴许是东土过往的商队里,有姓苏的修士凑巧路过,引了雷气。”
“好。”殿内声音平静,“天亮便行动。”
停顿一瞬,苏无烬又问:
“慧灯,寺外如今情形如何?”
慧灯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远方:
“弟子神识探不远,只知方圆万里,怕是已生灵涂炭。”
他垂眸望着阶下的血,露出怜悯之色:
“地窟妖修冲出来后,果真如师父所料,将灵山周遭杀了个干净。”
说到底,除了红尘寺这一方灵山还算净地,周遭万里本就不是什么太平地界,妖物横行,凡人城池不过是在妖口夹缝里苟延残喘。
可今夜地窟一破,连那最后一点喘息的余地,也没了。
慧灯抬眼望去,天地之间空空荡荡。
他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
“南无阿弥陀佛。”
四下无人应答,万籁俱寂。
他脸上没有太多悲喜,已然近乎麻木,似早已看惯了这般生死。
殿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是什么重物在缓缓挪动,末了,一声长叹顺着门缝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