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关了成百上千年,他们终究压不住骨子里的妖性……或许,本就如此。”
那声音平缓无波,却透着淡淡的苍凉:
“真正的古妖淬血,本当吞食天地灵物,温养自身血脉,淬炼本源……那才是修行正途,才是妖之本心。”
“只可惜这西洲秽土蒙了心智,让它们忘了过往,反倒以活人之血淬身。”
“淬来淬去,到头来,只淬得满身业障。”
慧灯立在殿门外,透过门缝瞥见内里翻涌的血光,默然不语。
殿前漫开的殷红映在他眼底,亮得刺目,像一面照尽生死的血镜。
片刻后,他低声问道:
“那……接下来该如何?”
殿内声音悠悠传来:
“等天亮,雷劫尽散,今夜这一关才算渡完,到那时,地窟里跑出来的妖物,我会一个个清过去。”
苏无烬语气淡漠,却藏着凛冽杀意:
“能清一个是一个,得赶在它们扩散之前动手,此番地窟妖众,一个都不能留。”
这股平静下的杀伐之气,让慧灯心头微震。
他自然记得,三千年前苏无烬出山,斩妖皇,立地窟,在世真佛的名号从来不是靠香火堆出来的,是实打实踏着大妖尸骨立起来的。
“当然,顺序错不得。”殿内声音又起。
慧灯颔首,眉头微蹙,三尊命定妖皇的先后,确实半分乱不得。
苏无烬淡淡道:
“头一个,先杀巴巫山的狮虎!”
“巴山君生性暴虐,一啸山崩,千年前死在它爪下的生灵何止千万,为祸太久了。”
“第二个,是避劫湖的黑蟒。”
“那妖蟒嗜龙,更嗜生人,两千年前,被她吞入腹中的活人,不计其数。”
说到最后一个,殿内声音忽然顿住,低了几分,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似有犹豫,又似藏着极淡的怅然。
“至于最后……”苏无烬慢慢道。
“我亲自去送我那弟子一程,他本心不吃人,只是沾了大厄秽土,洗不净了。”
殿门里静了静,半晌,声音才又响起:
“这三个,一个千年前成道,一个两千年前,一个三千年前,顺着来,一个个清过去,到最后……”
话里听不出杀意,倒像在说一件命数里早已写定的旧事。
“师父……”慧灯轻声唤道。
内里又是一声长叹,比先前任何一声都长:
“我也不知届时会如何,只是一想到迦楼罗……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声音缓了下来,带着几分追忆:
“那时候他才丁点大,跟在我身后听经诵佛,寺里的钟,他敲得最响,经文也背得最勤,谁曾想……”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我便如看猛虎毒蛇。”
“我想同他说句话,他也总是远远躲开,不肯多留片刻。”
“会不会……是因为撞见了我进食的模样……”
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慧灯听得一怔,半晌才道:
“其实弟子当初撞见师父进食,也吓了一跳。”
说罢,他摇了摇头,面露悲悯之色:
“可这西洲世道本就颠倒,师父杀人,便是大善!”
说着,他双手缓缓合十。
染着血污的僧袖垂落,他对着大雄宝殿深深躬身一拜,腰弯得几乎贴到膝头。
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脊背,将僧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众生苦。”
这一声佛号散在风里,落在血水中,竟像替满地亡魂一同念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