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又是一声轻叹,许久,苏无烬才缓缓道:
“只是天亮之后……杀完这些,我这双眼,怕是再也睁不开了,大限将至,该圆寂了。”
慧灯浑身一震,脸上浮起不忍之色。
他几度欲言又止,可话到嘴边,也知有些事早已注定,半分扭转不得,最终只低低叹了一声,没再多言。
殿内声音悠悠响起,带着果决:
“慧灯,你切记……我这身皮囊,不设灵堂,不建佛塔,不立碑,不署名。”
“将肉身挫骨扬灰,带去北冥,寻那不见日月天光的至深之地,投入寒渊。”
“若中途有异,便分作三批处置。”
“第一批,沉入北冥最深处。”
“第二批,带去巴巫山,埋入山心腹地,镇在群妖煞气之下。”
“若还有异变……第三批,投入避劫湖底。”
“三处分置镇压,叫它永世无法重聚成形。”
“自此以后,大雄宝殿四季长闭,香火永绝,不许僧人扫洒,不许信徒参拜……这灵山一砖一瓦,分毫不得改动。”
“万万不可触动旧物,一旦引发变故,后患无穷,半分侥幸都存不得。”
慧灯躬身应下。
沉默片刻,殿内之人依旧不安心,又问了一句:
“你听明白了?”
慧灯低头瞥了眼僧袍上溅落的点点血污,神色平静,声音温和平稳:
“弟子谨遵师命。”
殿内静了良久,又一声叮嘱悠悠传来:
“切记,莫留残迹,不许来生,定要叫我形神俱灭,连半点血肉都别留下。”
声音正沉寂下去,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事。”
“将来若还要传法,便另择灵山立寺,届时让灵彩衣回来主持,有容也一并召回,莫再让她在外游荡了。”
苏无烬又喟叹一声:
“只可惜我闭眼之后,也不知那东西会不会再缠上有容……”
慧灯听着,只能轻轻点头,轻声安抚:
“已经很好了,若非师父以自身相护,有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殿内,苏无烬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
“只可惜她如今不在寺中……我真想圆寂前,再见那小丫头一面。”
说到这里,殿内便再没了动静。
慧灯立了片刻,便在殿门前盘膝坐下。
他双手合十,低声诵起经文。
诵经声悠悠扬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漫地血光里一圈圈漾开,飘向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欲旦,晦明未辨之际……
一阵风卷了过来。
与寻常清风并无二致,掀动慧灯的衣袍,擦过他的面颊。
风临身的刹那,慧灯忽然嗅到一丝晦暗的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混在风里,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慧灯怔了怔:
“不对……”
那风却已顺着他身后一卷而过,倏忽间,钻入了大雄宝殿的门缝里!
慧灯猛地回头,失声喝道:
“师父,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