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跟着栀晚,一路穿过了月洞门。
这座老宅子,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前院迎客,中堂议事,后院住人。
门其实也不算多,前前后后数下来,拢共也就数十扇。
可门这东西,从来不在于多少,而在规矩,哪一扇该开,哪一扇该阖,都极有讲究。
可这风却不讲这些繁琐的规矩,今夜将这些门扉挨个敲了一遍。
来时也没带礼,走时更是没混出个贵客模样。
唯独到了商清微这一扇门前。
它竟陡然变得斯文起来。
先是自个儿缩了缩身子,贴着门缝钻了进去,像是怕惊扰到了里头的人,又像是替谁探路。
末了,竟还将那扇有些年头的门扉,轻轻推开了道半指宽的缝隙。
可这缝虽窄,里头的光却早已等不及了,一股脑儿地便涌了出来。
光影斜斜铺在石阶前,像是一柄递到谁手边的刀,接不接,全看门外头站着的人。
栀晚脚下踩着枯叶,那些叶子也不知是何时落下的,踩上去时碎得极为清脆。
每一声碎响,都像是替这寂静的夜里数着时辰。
出门时,她眸中还带着几分慌乱,生怕自己晚到一步,林尘便有个什么好歹来。
可随着这一路走来,脚步起落间,她脸上神情不见丝毫轻松,反倒是愈发的冷冽起来。
终于,她走到商清微的门前站定。
手里拎着的沐玄音,她竟都忘了放下来,窗棂上透出的影,刚好够她看见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在烛火里摇摇晃晃,缠缠绵绵地分不清彼此,里头的动静也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压抑着什么。
可越是压抑,便越是有断断续续的声息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朵里。
夜风这时也从房里退了出来,像是连它都听不下去房内那羞人的动静,贴着栀晚的裙摆打了个旋儿。
门缝里的光还在往外涌,她就站在那里,怔怔看着。
手里的沐玄音此刻也终于从她指间滑落,噗通一声,跌落在地,那动静刚起来,便被夜风一口给吞了去。
栀晚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着,整个人就这么怔在了原地。
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落在外面,就像跨在阴阳两界似的。
栀晚觉得,她应该把那扇门一掌劈开,让里头的羞耻与背叛全都暴露在这夜风里。
又是一声极低的喘息,也分不清是谁的,却是极为的刺耳。
沐玄音这时仰起她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疑惑地问道。
“姐姐,里头的人是在打架吗?怎么有人哭了?”
栀晚一听这话,缓缓地闭上了眼,眼眸中有泪滴滑落。
就在这无声寂静里,风又从半开的窗缝里偷偷溜进去,似乎在为谁确认着什么。
床榻之上,纱帐如烟,半垂半卷。
锦被散乱,缎面上深深浅浅的褶痕,像是一汪被反复揉捏过的春水,怎么也抹不平。
空气里更是浮动着些许淡香,而商清微整个身子已然软软地陷在林尘怀里。
她那素来齐整的衣裙早已不见了踪影,发间玉簪随意地散落在枕边。
满头如瀑的青丝,从肩头滑落至腰际,铺了半枕,更有几缕黏在被汗浸湿的脸颊上。
她蜷着身子,身躯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腰窝深深浅浅,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当第一缕夜风吹来时,商清微才终于将呼吸找了回来,渐渐变得匀称起来,可说是匀称,其实也匀不到哪里去。
只是不再像方才那般,一口气赶着另一口气,急一阵缓一阵的。
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丢回去,再捞出来又丢回去。
这会儿的气息,就跟桑蚕啃叶似的,啃上一口歇上一歇。
可说到底,还是没有一口囫囵气。
林尘的眼睛此刻却是睁着的,从始至终,眨都没眨过一下。
那双眼里盛着的东西就太多了,似有恼怒,有无奈,还有某种被掏空后的茫然。
“都瞪了快一个时辰了,不累么?”
商清微这时,幽幽地开了口。
可林尘却是没回应,别说回应了,就连极致过后的闷哼,他都哼不出来一声,手背青筋早已暴起,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浑身上下唯一还听他使唤的,似乎也就剩他那双眼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