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日杀猪,次日摆酒,第三日便散了席,该埋的埋,该忘的忘,谁家的日子都得接着过。
也短到,够一个家族从死到生。
傅仲心里也清楚,这话说得虽是轻巧,就像是乡下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三针两线的事儿。
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望族,个个都精得跟鬼似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又岂会给他这三日的喘息之机?
傅仲的目光不由地落向那座高达数丈的宫殿。
极尽奢华,奢华到了大约是每一块砖都比外头一户人家的宅子还值钱。
他在看那座宫殿,宫殿里的人想必也在看他。
看什么呢,是看他傅家如今的处境,还是看他的傅家最后的价值。
傅仲忽然想笑,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硬挤出来似得。
“也好。”
就这两个字,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弹了弹,连个回响都没捞着。
外头,夜风又起了。
这次的风里,带着点极淡极淡的暮气,约莫是从那片废墟里,把最后一丝味道也刮过来了。
傅仲穿过长街时,长街早就死了。
白日里那些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如今只剩下满地的碎瓦,断木、烧了一半的灯笼架子,还有几摊说不清是谁的暗红色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冷幽的光。
长街尽头,皇城的轮廓从夜色里浮了出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趴在天地之间。
城墙上的灯火稀稀落落,守城的禁卫军比平日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里,又有一半在打盹,似乎对于这等天塌之事,早已习以为常。
这时一位老太监见了傅仲,也不行礼,只是侧了侧身,哑着嗓子说了句。
“陛下在太和殿等您。”
傅仲点了点头,也没有吭声。
两人都没说话,老太监在前面引路,傅仲跟在后面。
绕过了交泰殿,穿过乾清门,一路往太和殿去。
沿途的宫殿大多黑着灯,偶有一两盏亮着,也是昏昏黄黄的,像是熬了许久,连光都有些熬累了。
太和殿前,玉阶如洗,月光铺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有些晃眼。
傅仲抬头望去,殿门大敞着,里头烛火通明。
一个身影端坐在御案之后,正低着头批阅什么。
离得太远,也瞧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老太监在阶前站定,侧身让开,便不再往前走了。
傅仲独自拾级而上,每上一级,太和殿里的光便亮一分,身后的夜色便也退一分。
等到他踏上最后一阶时,月光已经彻底被甩在身后,整个人都浸在殿内暖黄的光里。
殿内的烛火烧得极旺,百十盏灯一齐亮着,照得满殿金碧辉煌。
可傅仲却觉得,这光是冷的,冷得渗人,照在身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萧曌坐在御案后,没有抬头,仍在批阅奏章。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像是把全天下的折子都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