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一行行批注落在纸边,字迹方正端严,一丝不苟。
傅仲站在殿中,就那么站着,不跪,也不拜。
良久,萧曌终于搁下了朱笔,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约莫也就五十来岁的模样,面白,无须,五官倒是极为的周正。
唯独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瞳仁极黑也极亮,深的望不见底。
“傅卿来了,听说傅玄老祖。。。。。。仙逝,傅卿节哀!”
萧曌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满是惋惜,仿佛傅玄的死,当真是他大辰的损失。
傅仲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谢陛下挂念!”
萧曌看着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便散了。
“坐。”
殿内只有一张御案,并没有旁的椅子,可傅仲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御案左侧的一处石阶上,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傅仲未开口,萧曌作为帝王更没有主动开口的道理。
帝王心术,大概便是如此。
你越急,他越慢,你越疼,他越要看看你疼在哪。
也就在这时,城外的甲胄之声连绵不绝,像铁水般层层都漫过城墙,碾了进来。
傅仲终于坐不住了,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衣摆。
若是细听之下,都能听见极轻的咯吱声。
如今傅家没了傅玄的庇佑,谁也保不准,他们灭林尘的同时,会不会也将傅家随手抹除。
傅仲嘴唇翕动间,胸口那口气堵着的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是堂堂天人境的大能,能斩山,能断流,却斩不断城外那连绵甲胄声,更是断不开傅家大厦将倾的命数。
萧曌仍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催也不问。
傅仲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竟有些格外的辣嗓子,他试着站直身子。
那个面圣不跪的老人,那个曾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此刻站在御前,竟一点一点的将他的腰给弯了下去。
他这一生,上跪天,敬命数,下跪地,敬养育,中跪祖宗,敬来处。
唯独没跪过皇权,而今,他要弯下去的,又何止是腰。
他缓缓低下头,脊梁骨似乎也一寸寸折下去。
“求——”
这字出来的时候,便断了,满殿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傅仲低着头,声音似乎是从牙关里磨出来一般,竟仿佛带着些血腥气。
“陛下,给傅家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