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辰的京都,是搁在中州腹地的一枚珠子。
若是把那地志堪舆图摊开来瞧。
这地方活像被老天爷含在嘴里怕化了,攥在手里又怕碎了的一块风水宝地。
四面的山不高,却一圈一圈围着,把京都整个都搂在怀里,明摆着就是在说,谁也不许欺负它。
而这风打东边来,到了这儿,都会先在山坳里打个盹,再慢吞吞进城。
约莫是这山势太黏糊,把风都养懒了,一年到头,京都都是这副温吞吞的模样。
春风吹人不寒,秋阳晒人不燥,便是三伏天的日头,落在身上也只觉得暖。
老辈人管这叫地气养人,可养不养人,谁也说不准。
反正城南那个卖了二十年炊饼的老头儿,去年冬天还是冻死在自家铺子门口。
收尸的仵作看了一眼,说人是笑着走的,走得安详,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只有老头的孙子知道,他爷爷临死前那抹笑,是被逼出来的。
人被逼到绝处,脸上似乎就剩下那么点东西了。
这点东西,跟窑姐儿送客时脸上挂的笑是一个样,门一关,后头脸上是个什么神情,或许只有她自己最是清楚。
兴许是累,兴许是盘算着下一位口袋里的银子够不够沉。
这人活一世,大概就是从一张肚皮里爬出来,再爬进另一个坑里去,临了躺进棺材里,听人念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呢,可惜银子没花完,可惜官帽没戴够,可惜那点脸面,终究还是没能带进土里去。
这些事,跟此刻太和殿上发生的事,半文钱关系也没有。
可话又说回来,世上哪有半文钱关系都没有的事?
老头的死,傅仲的跪,铁甲潮水似的脚步声,说到底,都是同一阵风里落下的雪粒子。
只不过有的落在琉璃瓦上,有的落在臭泥沟里罢了。
在中州,雪这种东西,算个稀罕物了。
此时雪下得也不大,是细碎雪点子,像九天之上哪位仙家女子梳妆时,无意间从指缝里漏下的玉屑,如今竟与傅仲的话,一同落了下来。
太和殿里,百十盏烛火齐齐燃着。
烛火这东西,最是势利了。
你旺的时候,它替你助威,衬得你春风得意马蹄疾。
可你若是衰的时候,它便能照着你一脸的死气。
傅仲跪在地上,方才那句话,说得算是极为的艰难。
可即便如此,他的话还是被殿内百十盏烛火升腾起的无形火龙,一口给吞了。
临了竟是连个嗝都没打一下,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殿外甲胄声恰在此时涨了潮,靴底踏过长街,铁甲碰撞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动静即便是隔着三重的大门,两道玉阶,以及一扇九龙戏珠的紫檀大门,仍是清清楚楚钻进来,动静之大,像是那帮披甲的家伙们,故意踩给谁听似的。
萧曌听着傅仲的话,也没开口。
只是将身子往龙椅里靠了靠,静静望着傅仲。
像在看一张侍奉在身侧多年的旧弓,用着还算趁手,奈何如今弓弦已崩。
这老话讲,飞鸟尽,良弓藏,可眼前这张弓,飞鸟都还没死绝呢,弦却自己先崩了。
纵然还有几分当年射天狼的筋骨架子,可续了新弦,还能不能再拉个满月来,天知道。
御案旁的朱笔还搁在砚台边,笔尖凝着一滴朱砂,将落未落,就这么颤巍巍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