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此刻悬在傅家头顶的那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傅仲低着头,双手撑地,只是这双手却在抖。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亦或是急的。
他堂堂天人境,一身修为移山填海,傅家更是在他运作下,在中州风头无两。
便是萧曌这种帝王,当年他也只觉得是个黄口小儿,不值一提。
可此刻,他竟连呼吸都觉得费劲,胸口那股血腥气又翻上来,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混着满腔的悔恨与不甘,在肚子里熬成了一锅苦水。
苦水这种东西,自个咽下去虽说是苦的,可若你吐出来,那可就成了要命的玩意。
萧曌此时也算是终于开了金口。
“傅卿这是说的什么话。傅家世代贤良,傅玄老祖更是大辰镇国之柱石。傅卿言重了。”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漂亮得像媒婆嘴里的新娘子,可傅仲却是连半个字都不信。
若是早些年,他还听上一听。
可自打经历那场仙盟之乱,仙门都打成了一锅粥。
天上掉下来的飞剑将大半个中州都犁了个遍,就只差临门一脚,萧曌就要被人割了头,送给南宫轻弦当贺礼。
可这位还稳稳坐在帝王位上,不慌不忙喝了半月的茶。
最后南宫轻弦败走,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手段如何,傅仲不敢细想。
如今傅家的大树倒了,萧曌若是不趁机砍上两刀,那才叫怪事。
如今君臣相见,约莫就像那老鸨跟头牌,面上妈妈长妈妈短的,背地里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一个卖笑,一个卖身,谁也别嫌谁脏。
“陛下明鉴。臣……”
“傅卿。”
萧曌忽然打断了傅仲,语气竟也松了下来,松得像跟一个对弈多年的老友商量着,自己悔一步棋如何。
“你看着殿内的烛火,百十盏灯亮着,亮是亮,可也费灯油,这风过时,也容易走水。朕想,若是撤下一盏,夜里也未必不能视路。傅卿以为呢?”
傅仲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地砖,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求已经求了,腰也已经弯了,可这萧曌竟还给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来。
撤下一盏,撤谁?南宫家,还是他傅家?
“臣——愚钝!”
萧曌看着跪伏在地的傅仲,眼神里也没什么波澜,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傅卿,回吧。”
傅仲当即抬起头来,那双曾睥睨世人的眼睛里,此刻竟泛着些许浑浊。
“臣愿交出傅家四成灵脉,交由陛下处置。”
萧曌却没有接话。
傅仲当即咬了咬牙:“五成!”
萧曌的手,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
那声音也不重,却像雨打芭蕉,一声接着一声,落在傅仲心口,好半晌才开口。
“傅仲,你似乎还没有认清身为臣子的本分。”
当傅仲走出太和殿时,身形竟比来时愈发佝偻了些。
他已是天人之境,肉身早该超脱凡尘,不染岁月。
可此刻鬓边竟悄然爬上了几缕寒霜,仿佛短短盏茶工夫,他便已苍老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