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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1页)

蒋炎武与陈砚洲打了个照面,便拎着大包小囊下楼。严箐箐的病房在502,是个僻静的小套间。他和小羽毛手脚麻利,把从1204室搬来的东西一一归置,他做这些事向来利落,从小学起便寄宿,中学、大学,一路住过来,早已习惯独自料理。

那些年他瞒着家做兼职,发传单,端盘子,便利店夜班一宿宿熬。挣来的钱一张张攒着,从不乱花一分。蒋涵章给他的零花钱掐得紧,每月定时定量,锱铢必较,账目清明如镜。他们家并非大富,但也小康,蒋涵章和黄晓雅不知道,儿子背地里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

他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是想要,是要,一定要!只有把钥匙攥自己手里,才能真正从那扇门走出来,做家庭切割。这破釜沉舟的决心,让他硬生生把一桶泡面掰四顿吃。

签购房合同那天,他一人站在空荡的毛坯房内,后背抵着门板,窗外是灰扑的工地,墙角堆着施工队留下的碎砖。可他踏实,这是他自己的地方,是他一口一口省出来、一夜一夜熬出来的方寸之地,谁也夺不走,谁也管不着。

那一刻他眼眶发热。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了扇可以亲手锁上的门。

蒋炎武的心意是真切的,他希望严箐箐居住得适意。幸福里702是他用尽全力张罗出来的家,是有体温的。人在有体温的地方,心才能软,才能把那股绷了太久的劲,一点点卸掉。

殷天给张乙安发了一公寓式酒店的地址,就在医院斜对面,两室一厅,日结,午时保洁。老殷看了布局,很满意。

张乙安签合同的时候,老殷坐大堂沙发上,手里盘着蒋炎武的房卡,目光旋着往来行人。他是吃刑侦饭的人,一辈子走刀尖换来一双毒眼,人过万遍,便知骨相虚实。

蒋炎武的样态,确实与蒋涵章殊异。蒋涵章身上有股子被世家温养出的光泽,哪怕碎了,纹路也是齐整的。蒋炎武则不同,他像一尊被搬出祖祠的旧器,搁在风沙里,釉面皲了,底款磨了,却撑着不裂。所以他站定时总有三分戒备,与人说话时目光总斜出半寸,那是无人托举之人才懂的生存哲学,凡事预留退藏之地,步步皆有余步。

老殷收回目光,把蒋炎武的房卡放兜里。

许建平在济民医院干了十一天护工,没任何人起疑。

他伺候的老头姓孙,八十三,前|列|腺癌晚期,那里已烂成一只漏勺,夜里要起来尿七八回。许建平不嫌烦,从折叠床上一骨碌翻起,把便壶递进去,再小跑着端去厕所倒掉。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跑一盏,亮一盏,跑一盏,灭一盏,那些光追着他的脚后跟。

走廊里的人一天天看熟了他。推轮椅的姿势很稳,过门槛的时候会把前轮翘一下,不让病人颠着。给孙老头擦身的时候手法利落,不磨蹭也不马虎。喂饭的时候一勺一勺等老人嚼完,从不催。

护士们对他印象不错。话少,眼里有活。老头以前三天两头按铃,现在一上午都听不见动静。

他其实在等一个人。

如果吕张华和薛连生失手,那么田福根,田海棠和田牡丹大概率会送到离事发地最近的济民医院。这是他在心里盘了一百遍的事。

果不其然。

田海棠进来了,吕张华这个吃腚|眼子的废物,只斩下一双手。

第一天他就看见了那个看报纸的便衣。

大厅西北角第三排,靠近柱子。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落座,展一份《都市报》,一翻便是一上午。报纸翻得频,眼晴却对着电梯口与楼梯间。翻报的那只手,虎口外侧有块茧,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

许建平推着孙老头从旁边经过,余光一扫。那人三十出头,寸头,身量野熊一样,坐姿很直,跷二郎腿的时候两只脚并着。普通人跷二郎腿松泛,他不是,脚踝绷着,足尖点地,随时能弹身追出去。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还是那张报纸。

还有几人,许建平都摸透了,都是田海棠的门神。

开水房里那个,灰工服,耳后别着烟,栖在三楼东头,正对田海棠病房。干活很勤勉,但擦台面时却永远面朝走廊,腰后别着个黑色对讲机。

还有一个藏得更深,是推清洁车的。拖地,收垃圾,换床单。他干了三天许建平才盯出端倪,这人路线太规整。从东头到西头,一趟二十五分钟,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拖把划出的弧度出奇得一致,从不跟人说话,有人挡了路,他就等,干等。

这些人眼神不对。普通人进住院部,眼睛找病房号、找护士站、找热水间。

可他们眼睛在找人。

还能找谁,找他呗。

第五天夜里他摸出那支注射器,是五毫升的空气。针头细得看不见。他捏着它站在窗边,看田海棠病房的方向。门关着,窗帘拉着,门口靠墙放着一把空椅子,像在等人坐下来。

他亢奋得浑身燥|热,连孙老头那股馊臭闻着都顺鼻了,像是烂肉汤里撒了把胡椒,呛得他精神抖擞。

第六天早上,他推孙老头出去晒太阳。经过田海棠病房时放慢半步,门虚掩着,没声音。他指尖触到兜里的注射器,像掐他媳妇后腰的肉,指腹来回揪那细长的管身。不能贸然进,屋里有人守着。

阳光很好。

他把孙老头推到花园角落,蹲下来给他擦口水。老头眯着眼问,“平啊,太阳好吗?”

“好。”

太阳晒过的死人,烂得快烂得好。

推回去的路上,许建平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条信息:「最近风头紧。不要动」。

孙老头哼起了戏,吊起的鸭嗓含含糊糊,柔柔情情。

怎么就推迟了呢。

好太阳,好天气,正是杀人好时候。

好想啊,许建平心里痒得熬不住,好想好想,想把田海棠的脑袋拧下来。

抱在怀里,像抱一颗冬天的卷心菜,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他想先替她梳梳头,这样体面。他还想好了,拧下来之后对着窗户举一举,让阳光从后脑勺那个窟窿眼里透过来,看看能照出什么颜色。

是红的黄的白的,兴许还有黑的,黑的最好。不知道她死的时候眼睛会不会闭,要是睁着,他就帮她合上,用大拇指,从左到右,轻轻一抹。要是还睁着,他就再抹一遍。抹三遍,三遍最多了。

第28章

28

蒋炎武去拜访威北美术学院的辰甯教授。

辰甯耄耋之年,须发已是霜雪,他凑在严箐箐那幅画前端详许久,食指悬在画上那低开的领口处,缓缓画了个弧。

“和服里头,最要紧的是振,袖振、襟振,振是魂魄,飘摇流动之美。她们舍不得丢,就硬生生嫁接到旗袍上来。”他指尖点着宽绰的袖子,“你看这袖,是不是宽了松了,这是把和服振袖改短,方便走路,但摇曳感还在。”他又点领口,“脖子这儿放低了,不是咱们旗袍的矜持,她们嫌闷,嫌喘不过气,要露一截后颈。”

“那时候威北城里有几个顶好的绣娘,日本人拿着军票来请,不敢不去。这些太太就坐在绣坊里,指着画册,要这要那,要咱们的绸子,要咱们的盘扣,要她们的和服袖子,要低领子,要腰身掐得细细的。绣娘们心里憋屈,手上不敢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辰甯拿下眼镜,“说是改良,其实是揉搓。把两样东西揉一起,揉成个四不像。可揉着揉着,倒真揉出些样子来,那些军官太太穿着去红房子赴宴、去九曲赏花、去军官的游龙戏凤俱乐部,威北的街头,那几年常能见着。”

蒋炎武看着严箐箐描摹出来的花卉,“为什么是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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