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有,吸管在餐桌上。”
小羽毛找内|裤,蒋炎武拿吸管,严箐箐的笔记本在桌上摊着,是幅铅笔画,像旗袍,可袖子太宽,阔阔绰绰地垂着,很古怪,蒋炎武指给小羽毛看,“她有说这个是什么吗?”
小羽毛一拍脑袋,从立式衣架的布兜里翻出一张A4纸,“她问我威北有没有特别老的裁缝。说想打听这个款式,还有这种花纹。”纸上描的是笔记本那一页的摹本,款式图工整,花纹细细勾了轮廓,用蜡笔做了基本上色。
“虞美人?”蒋炎武蹙眉,“她有说过是谁穿吗?”
小羽毛摇头,“案子的事不打听,这是哈密瓜的规矩。”
哈密瓜?蒋炎武滞了一瞬才联系到是严箐箐,可为什么是哈密瓜,西北的哈密瓜多甜啊,齁嗓子,严箐箐跟甜,应该形同陌路吧。
蒋炎武掏出手机拍了笔记本原页,合上时,纸页翻到前端,细瘦的笔迹写着一句话:威北市局,蒋炎武,左肩有旧伤,昨晚去水边,心里有鬼,但不是坏鬼。
他垂眼看了两秒,像得到赞扬,嘴角极轻一动,笑了,“走吧。”
ICU监护室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
严箐箐俯卧在气垫床上,头偏向一侧,后背那道刀口被敷料覆盖,引流管从创口下|端引出,淡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集液瓶。颈内静脉置管连接着三通阀,微量泵持续泵着,监护仪上的MAP很稳定。
老殷唉声叹气,“把孩子都累抽条了,之前没觉得那么瘦啊。”
“没事,咱能养回来,天儿不就养回来了,现在气血多好。当然了,也是小和管得好。”
“要不咱也给她找个对象吧,找个顾家的老爷们,一天五顿饭伺候她。”
张乙安白他一眼。
老殷嘘唏不已,殷天的成长路磕磕绊绊,即便多年过去,他依旧能大梦庄郁在机场截杀她,她在ICU里奄奄一息,有时候死了,有时候被救活了。老的不能送小的入医院,心脏和血压都受不了,病榻上的人没尊严,屎尿不由控,身子全袒|露,疼痛屡屡揉磨。这些伤害不应由她们去承受,但警察的忠诚与雄心时刻随同生死,她们没选择。严箐箐没父母,她救过殷天的命,那他们就为她构建一个家庭,所有家庭囊括的温暖,他们全部给她。
老殷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窝火,“蒋炎武什么时候来,我要抽丫的。”
“抽吧,来了。”蒋炎武背着提包,拎着大袋,从楼梯间拐出来,立在老殷身后。
第27章
27
蒋涵章跟老殷有恩怨,大恩怨。
彼时的蒋涵章在淮江任职检察官,没少在批捕权上卡老殷的脖子。
老殷年轻时办过一桩大案。那伙人横行乡里,积恶成疴。老殷带着人蛰伏三个月,风里雨里,硬生生把主犯堵在了出租屋里。审讯拿下,证据链严丝合缝,他捧着卷宗送到检察院时,眼眶通红,心却透亮,这案子,成了。
可卷宗落到蒋涵章手里,就再也没了动静。
老殷三天两头往检察院跑,蒋涵章每次都有话,笔录的签字格式不对,物证的提取时间差了半日,卷宗的页码有涂改痕迹。都是细枝末节,补起来不费事,可补完一次,他再看一遍,又有了新的瑕疵。老殷连夜补材料,补了三次,可蒋涵章还是压着。那几天,嫌疑人亲属到处活动,老殷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批捕时限一天天过。最后,批捕倒是批了,但拖的那几天里,两个同案犯闻风而遁,辗转数省,活生生从人间蒸发。
老殷后来才知道,蒋涵章和嫌疑人的辩护律师是大学同窗,那几天一起吃过饭。没证据说是徇私,但这种卡着,让老殷心里扎刺。蹲了三个月,换来轻飘飘一句“再看看”。更让他窝囊的,是事后的一次案情通报会。蒋涵章端坐在台上,把这案子当反面典型来讲,说侦查环节程序意识淡薄,差点影响批捕进度。
恨就从那时种下了。
老殷恨用命换来的东西,被坐在办公室里的一支笔卡死了,可以“按程序”慢一慢,可以“讲规矩”卡一卡。你干净,你规矩,可那两个流窜在外的恶徒,又会祸害多少人。这笔账,老殷算在了蒋家头上。
后来蒋炎武入行,老殷看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人身上有他爹的影子,一样地讲规矩,一样地滴水不漏,一样地让人硌得慌。
殷蒋的仇恨何止一箩筐。
老殷带过一徒弟,跟他一样拼,办案不要命。有次抓人,嫌疑人反抗的太激烈,扯下徒弟半个耳朵,徒弟将人摁地上铐了,过程中踹了他屁股两脚。事后嫌疑人投诉刑讯逼供,检察院介入调查,负责此案的又是蒋涵章。
调查结果是虽然构不成刑讯逼供,但执法不规范,发了纠正违法通知书,还通报批评。那徒弟本是要提副队长的重点苗子,因这通报,黄了,后来喝酒喝得胃出血,提前病退,现在在老家看大门。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监督有时是业务层面的,有时则夹带着私人恩怨或派系斗争。
老殷后来调了当年卷宗,发现过类似的案子,最多批评教育,没有通报。为什么偏偏盯上他徒弟?因为他徒弟嘴笨,不会送礼,不会叫领导?还是因为那阵子他和检察院的人因为另一个案子吵过架,他不知道,但老殷认定蒋家在整人。
蒋家人干干净净踩着许多人往上爬,不沾血,不担责,不背锅,出了事有法条挡着,有了成绩是自己业务精湛。
老殷一直在等,等能力崛起,等人脉繁茂,等掌话语权的那一日,他联手曾经同样遭难的体系人员,把蒋涵章从淮江挤到了威北。这种常年的隐蔽对抗,让老殷带着先天的偏见。
你爹是那种人,你自然也是。你们蒋家,骨子里都是脏洁癖。
医院走廊里白炽灯嗡嗡,像有只苍蝇困住出不来。
老殷看着眼前这个身高马大的男人,许多年不见,他眉宇间有了滞重,是被时间和工作磋磨出来的,沉实得不显山不露水。蒋炎武穿着件黑T恤,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疲累,可脊梁还撑着挺着,朴素,硬气,不吭不响。
蒋炎武往墙边靠了靠,声音压低,“隔墙有耳,先不说了。二老私下想骂想抽怎么都行,办入住了吗?”
张乙安摇头。
“酒店先退掉吧,严队现在跟人合租,等她出院了,那边不方便照顾。我有个公寓,两室一厅,离这儿步行七分钟。你们先住着,等严队出院接她过去,方便照顾,有问题离得近,随时能来医院。”
蒋炎武平实得像在汇报工作,“我先送你们过去。”
“那你住哪?”张乙安问。
“队里宿舍。”
老殷这时才把视线从虚转实,“我不承你们蒋家的情,我怕我在这住一圈,扣我个贪赃枉法的帽子,别一把年纪晚节不保。我知道他有个蠢儿子……”
张乙安用胳膊怼他。
“……说是蒋家的废物,可再废物,也是连着筋连着脉呢。”
蒋炎武神色平整,从口袋里掏出房卡,轻轻放在旁边窗台上,看一眼ICU内的严箐箐。
“公寓在幸福里3号楼702,密码锁13579,房卡备用。你们愿意住就去,不愿意就算了。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想严队出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一止,回头看老殷,“殷老,我不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