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一抖。
“我妈这里也有一颗,比你大一圈,颜色一样,”薛连生眼睛软了,潮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蹭,“妈。”
护士没听清。
“妈。”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嗓音拔高了,“你看着我,妈……你看看我,我做到了。外公没白死,外公是英雄,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也流着他的血,妈!我是英雄了,我不孬。妈呀妈!我不孬!”舌根那团呜呜囔囔的棉絮,终于被这一嗓子喊清晰了,大舌头也能有志气。
警员们猛扑上前。
薛连生将护士搡开,护士踉跄着向前跌,被警员们接住,护到后方。薛连生翻身攀上栏杆之际,数只手同时探来,却尽数抓空。
他张开两臂,往后一仰,鸟一样自由飞翔,“外公,我不孬——!”
风灌进他的病号服,把那块蓝白条纹的布片子吹成帆子,要把他渡到对岸去。他那张五官拥挤的肉瘤脸,此刻正松弛大笑,每道褶子都在叫嚣,值了值了。
轰一声!薛连生砸在了黑奥迪车头。
车头凹下去一块,挡风玻璃碎了,蛛网一样蔓延,中心溅开一朵血花。薛连生跪着,撅着屁|股,额头抵着雨刷器,像在磕头。
蒋炎武在车内震悚地看着薛连生,他死在了他车头上。
那血从破碎的颅顶溢出,先是一朵,再是一捧,最后是一汪,漫过引擎盖时竟显得温驯,更疯的是,薛连生两只胳膊冲着天,血也在逆流,往天上走。
与此同时,吕张华在看守所里也萌生了死志。
这个畏葸瑟缩、见人就矮三分的怂人,此刻蹲在通铺旁边的厕坑上,把衣服拧成索,绞自己的脖子。不犹豫,不闭眼,甚至迸出了两个响屁。有人发现了,嗥一声叫唤后招来了干警。他被摁在地上,瞪着眼,手还在用力。
像是约好了,所有的凶犯,都在骄傲的完成自我清洗。
第29章
29
薛连生的自杀,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于威北而言,舆论从来不是野火,而是圈养之物。
此地有一种秘而不宣的能耐,能将一切声响摁进襁褓,把风浪压成涟漪,再化作无痕。整座城像一只覆着的瓮,口窄壁厚,任凭外头雷声滚滚,瓮里依旧岑寂如初。那些本该激起千层浪的案子,薛连生,吕张华,还有更早那些已被人遗忘名姓的,到了威北便如泥牛入海,沉下去,便再无浮起的道理。
坊间偶有窃窃,也只是浮在表面的浮沫,阳光一晒,散了。众人云里雾里,雾里观花,终究什么都没看清。恐慌是不存在的。威北的百姓柴米油盐,日子瓷瓷实实地着。
这瓮的盖子,握在几个人手里。报社那几层楼里,坐着的都是眉清目秀的人,大多颔首如捣,膝软如棉。他们惯于把笔尖磨钝,把铅字削圆,把天大的窟窿描成一朵花的形状。上头递下来的话,他们接捧,再润润色,变成铅字码在版面上,温温顺顺。没人问为什么。问了便显得不懂事,不懂事便坐不稳那把椅子。
久而久之,那椅子教会了他们一种特殊的本领,把不该看见的,看成没有,把不该听见的,听成风。
于是威北成了一只真正的桶。
木纹严丝合缝、铁箍匝匝捆紧,里外透不进一丝光,也渗不出一滴声。桶里的人活在桶里,以为天就是桶口那么大,日子就是桶壁那么厚。那些被摁住的案子,像桶底积着的淤泥,一层盖一层。看不见,便当它没有,没有,便天下太平。
令刑侦口没想到的是,碎尸案的凶手竟比对上了薛连生。
薛连生落网后,按程序采录十指指纹与血样入库。技术员本是为了另案的证据固定,却在录入指纹的当下,被系统弹出一条红色预警,一月前碎尸案现场提取的那枚汗潜指纹,正与这枚新鲜录入的指纹隔屏相望。
十二个特征点,无一错位,连那枚陈旧指纹边缘因沾血而模糊的纹线,都被算法补全后一一印证。紧接着是DNA,从薛连生血样中提取的STR分型,与尸块上附着的微量皮屑基因座完全吻合,二十三个位点齿轮一样咬合住。
尸块在技术的烛照下终于开了口。
薛连生跳楼虽然不起波澜,但蒋炎武的事一点不少。写报告,调监控,等法医,约谈值班警员,写第二份报告,签第三份字据。一套程序走下来,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等他能抽身到医院时,两条腿沉如铁柱。
他推门进病房,本想跟严箐箐说几句话,却看见她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太累了,便在陪护小沙发上坐下来,就那么一坐,人塌下去。
老殷推门要叫醒他,被张乙安一把薅住胳膊。张乙安压低嗓门,“我们下楼吃口面,等会再回来。”老殷被她拖出去,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
日光从窗帘罅缝里挤|入,镀在蒋炎武身上,敷了一层金箔。严箐箐不知何时醒了,侧头觑他。他睡着的模样与醒时迥异,醒着时那张脸绷着,像随时准备接活,睡着后松弛下来,眉目舒展开阔,竟透出几分……严箐箐斟酌半晌,想到一个词,乖巧。可她知道这是错觉。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到这个年齿,这个位置,哪个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扮猪吃老虎是基本功,真老实的人,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遑论全尸。
可他连睡着都周正,双腿并拢,手掌搭在膝上,脊背笔直,像课堂里静候老师点名的小学生。阳光在他面上缓缓游移,从额角攀上鼻梁,自鼻梁滑落颧骨,像拿毛笔在那描,描出一道暖烘烘的轮廓。
门外忽然响起窸窣脚步声,接着是压低了的喁喁私语,像耗子们在开仓会。门被推开一道缝,三颗脑袋依次探入,是老鲍、海生和老樵。一看就是刚从市场杀过来,大包小裹鼓鼓囊囊,跟走亲戚似的。
老鲍看见蒋炎武睡着,愣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严队,咱来瞅瞅你。”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我……我我我,我买了点恰恰瓜子,核桃,腰果,板栗,还买了花生,毛豆,这有大料,你搁点盐一块煮吧煮吧,好吃,真好吃,我晚上能吃一盆。别老嗑瓜子,嗑多了喉咙上火,咱换着吃嗷。”他说着,把东西往床头柜上放。
塑料袋一哗啦,蒋炎武被惊醒,猛地睁开眼,匪夷所思地看着三尊门神。
严箐箐趴着,瞧不见三人的局促样子。
老鲍被蒋炎武盯得面皮腾地红了,说话更结巴,“我……我我我们是要去历史档案馆查资料,顺路就过来了,我……我吧,我是想说,严队可能对我们不太了解,我们必须过来做个自我介绍,必须让严队知道咱几斤几两,以后有事大家……一起冲。”
严箐箐下颌抵在枕上,闭着眼听,“介绍吧。”
老鲍咽了口唾沫,“我……我我这人一认真说话我就紧张,攥不住词儿,嘴笨。但但我有长处,我擅长跑,警队蝉联三届的长跑冠军。没蝉联上第四届,是因为他!”他乜斜着眼狠狠瞪海生,“我跟踪和蹲点最厉害,蹲三天三夜不带挪窝的,嫌疑人尿裤子我都比他先憋住。”
海生谦虚地笑,露一口白牙,“我第四届冠军。”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主要是他蹲点的时候把腿蹲麻了,决赛那天没跑过我。他蹲了三天三夜,腿麻了三天三夜,能跑过我才怪。”
“你俩搁这说对口呢?要不要我给你们报个幕?”老樵朝严箐箐颔首,正色道,“严队,我叫老樵,樵夫那个樵。干的是痕迹检验,手稳,眼毒,命硬。我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
蒋炎武笑得肩胛微颤,他知道这是彻底接纳的信号,第一组这么干了,二三组必当效仿。案子办到如今,这帮人认了严箐箐这个主心骨,一个个趋之若鹜,巴巴跑来表忠心,像蒙童争相举手,生怕老师看不见。
门口又有人叩门。
韩涛探进半颗脑袋,“不说好了一组五分钟吗?别在领导面前过度作秀。”
老殷与张乙安吃完面回来,见这阵仗,怔在门口。病房里,周牧正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念诗,念到“你是夜航船上那盏不灭的灯”时,老樵终是没忍住,嘁了一声,“真矫情,虚头巴脑的。”
周牧横他一眼,继续念完,“严队,我叫周牧,工作是辅助信息科,主要跑文。写诗是业余爱好,写得不好,但心意是真的。比某些只会蹲点蹲麻腿的人强。”
老鲍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