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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4页)

第三组进来的是阿贵、老蔫和志明。阿贵操着一口贵州话,嗓门洪亮,“严队,我叫阿贵,从山里出来的,爬山上树都利索,你以后要追人,翻墙那种,交给我,保管跑不脱。我们那山头的猴子,都没我窜得快。”老蔫缩着脖子,瓮声瓮气,“俺是河北的,蔫,人如其名,不爱说话。但俺会弄吃的,炖肉是把式,改天给严队露一手。俺那红烧肉,所里人抢着舔盘子。”志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锃亮的脑门,“东北那旮旯的,叫志明,腿快,力大,扛东西招呼我。咱东北人实在,不会整那些虚的,就一句话,严队有啥事,招呼一声,我立马到,不带含糊的。”

护士在门外虎视眈眈,手里攥着体温计,随时准备进来轰人。

蒋炎武站起身开始往外撵,“行了行了,都回,严队得歇着。”

韩涛不乐意了,“不能你成天在领导跟前晃啊,得讲公平,咱也得刷脸。你这独一份算怎么回事?”

张乙安用胳膊肘怼老殷,“这不处挺好。”

老殷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当年自己追亡逐盗的光景,三五弟兄,莽莽撞撞,挤在谁的病床前,说的都是粗话,落的都是真心。

众人终于散了。

蒋炎武蹲在严箐箐床前,两臂搭着床沿,像只蹲着的大狗,驯顺地等着主人摸头。阳光漫漶,两道呼吸声纠缠着,浮浮沉沉。

严箐箐看着他,“你多久没休息了?”

蒋炎武想了想,没想起来,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脱,脑子也不太好使了,“困了就眯一会。”

严箐箐盯着他左肩,“老贾心疼你了,都不咋咬你了。”

他轻轻笑了笑,笑意从嘴角漫入眼尾细密里,“目前很明确,是一群人在定点狙击另一拨人。一组去了博物馆与档案馆查,都没有明确的记载,当地的地志日志也没有记载,现在只有老一辈的说词算野史,说是日本当年征了一批最顶尖的秀娘去做衣裳,后来有些人没再回来。”

“顾逊那边,没给你苏婉卿的消息?”

“还没。田福根父母没问题,但李秀娟父母的墓被人做了手脚,成了一个诅咒的场域。从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有十七个人死亡,这些人的后人又是鸡头又是钉子,摆明了要让李秀娟从父母那一辈开始断子绝孙。”

“李秀娟有一团丝线,应该跟旗袍有关。我看见苏婉卿穿过那件旗袍,但苏婉卿的年龄对不上茬口,应该是她母亲那辈人的。还有,我在良缘看见赵伯钧想用六条小金鱼换那件旗袍,被苏婉卿拒绝了。”

语速一疾,严箐箐后背的伤便疼起来。她眉头一蹙,蒋炎武下意识抬手,去摁她眉间那两道褶子。

老殷刚要叫唤,腮帮子已被张乙安捏住。他侧头瞪张乙安,却见张乙安正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墙里嵌,眼观鼻,鼻观心,满脸上写着“我不存在”。

“放宽心,我一定都查明白。”他声音低徊,像哄孩子,“你好好休息,前头有路,后头有我们呢。”

蒋炎武蹲久了,猝然起身,眼前便是一黑,黑得能瞧见整个银河倒悬,金星乱窜,他趔趄两步,脚下虚浮,没地方抓。

严箐箐倏地探出正输液的那只手,攥住他腕骨。那手劲沉得很,稳住了身形,可也付出了代价。血液回流进输液管,红彤彤一截,跟玛瑙串子似的,同时后背创口被扯动,她闷哼一声,整张脸皱起来。

老殷又要拔足冲刺,被张乙安死死钳住,钳得老殷胳膊都快脱臼了,脸憋成酱色,愣是没挣脱。

蒋炎武立稳之后,忙不迭去扶严箐箐,手忙脚乱地整理她姿势,把输液管捋顺,把被子掖好,把枕头垫正。嘴里颠来倒去跟念经似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口气念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沉,砸在地上能现出坑来。

严箐箐轻轻摇头,额上一层薄汗,“没事,没事。”

她松了手,手背针眼处洇出一星血,朱砂似的红。蒋炎武觑见了,蹲下拿纸擦,两人都不说话。日光在病房里又开始慢慢挪,从床脚挪床头,从她脸上挪到他肩上。

许久后蒋炎武才开口,声音沙沙的,“你刚才那一下,把我魂儿都攥出来了。”

严箐箐只是望着他熬红的眼白,和额角没干的汗,她探手,轻轻覆在他头顶,“要记得休息啊,蒋队长,你不是铁打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30章

30

小羽毛一直以为自己是瓮里的一粒米,瓷实又安稳。

复习到凌晨两点,她眼皮涩了。不止一次,她听见走廊有窸窣碎响,像风蹭塑料袋,又像有人趿着鞋底挪行。她侧耳,想了想,大约是隔壁的隔壁去遛那条老狗。

两点二十三分,她熄灯躺下。

入睡浅是她打小的毛病。像薄冰浮在水面上,稍一撼动就震出裂纹。楼道声控灯亮过一回,光从门隙挤入,窄窄一脉,细细一绺,转眼就灭了。

凌晨三点,小羽毛醒了。没任何缘由,像有根细针从暗处探来,扎在意识的尖上。她睁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十指攥紧床单,她想把自己嵌进墙体里去,因为。

客厅里有动静。

极轻,轻得像老鼠探洞,像窗帘蹭墙。但小羽毛知道不是风,窗是她亲手阖上的,睡前还特意拽了把手。

那人的行动,没有抬脚落脚的节奏,像匍匐在地拖着,蹭着。挪一下,停很久,再挪一下。然后是拉开抽屉。指头探进去拨弄。拨一下,停一下,再拨一下,像挑,像拣,像在黑暗里辨认什么不可辨认之物。抽屉阖上,又拉开另一扇柜门,衣料窸窣,衣架轻晃,叮,叮,叮。探完再阖上,又挪到沙发边,手掌按入垫子,一下按,一下摸,小羽毛听着像垫子再呼吸。

被子底下,她把自己缩成最小,呼吸压成线,小羽毛恨不能连这根线也掐断。

他在找什么。

她知道贼,贼的动作迅猛,轻盈。但这个翻得太慢了,慢得像时间停滞,滞得人心快要憋死。她膝盖抵紧胸口,两手捂住嘴,指节塞牙齿里。不敢出声不敢呼吸,不能让他知道她醒着。被子蒙着头,黑暗里只剩下心跳,响得像擂鼓。她想让它停下来,停下来,他一定能听见。

脚步声停了,就停在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睡前没有关严。此刻那道缝是小羽毛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大的缺口。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目光从缝里挤|入,扫过书桌,扫过椅子,扫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落在床上。

落在她蜷缩得小毯上。

小羽毛不敢呼吸,这毯子薄,稍起伏一下他就能看见。她憋到胸腔快炸开,才敢把气往外漏一星点。

他就那么站着。

一秒,两秒,十秒,六十秒,在她这里时间被拉成一根丝,细得随时会断,却怎么也不断。丝的那头拴着什么,她不敢想。整个人生凝固成一滴汗,挂在额头,就要落下来,落下来就会有声音,他就会听见。

然后他动了。

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住了,那手按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缝宽了一寸。

小羽毛死死捂嘴,那只手从门缝进入,灰白的,瘦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脏泥。它停在墙上,像趴着的蜘蛛,壁虎。指头微微动着,在墙纸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像在摸,像在数,像在丈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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