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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5页)

小羽毛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只手就到了床边。

它又动了。手腕进来了,小臂进来了,关节一折,往门里伸。她能看见那条手臂的轮廓,在幽暗中更长,更细,更不像人的。手在空气里捞了一把,捞了个空,又往前伸了一点。

小羽毛牙齿咬进指节,血腥漫开。

手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又像要放什么。犹豫不决,最后像是放弃,那只手不见了。

脚步声从门口挪回客厅。这回翻的是电视柜底下的杂物筐。她听见塑料筐被拖出的声音,蹭又慢又轻。东西被拿出又放下,指甲刀,遥控器,针线盒,盒子被打开,线轴滚动了,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阳台门闩拨开,衣架碰撞,叮,叮,叮,然后是翻动衣兜的声音,掏完这件掏那件,又是一阵叮,叮,叮。花盆也被挪了,蹭着瓷砖,吱一声像老鼠叫,再挪回来,又吱一声。

小羽毛挺尸一样僵在床上,大汗涔涔。她不畏鬼,自入职走马灯事务所的那日起,魑魅魍魉再寻常不过,一团执念未消而已。但人不一样。

人能笑语盈盈后转瞬操戈,能信誓旦旦间提手磨刀。

这一夜崩溃的何止小羽毛,严箐箐也没好到哪去。

一种剜肉般的疼痛忽地降临,在未愈合的伤口里乱捣,疼得严箐箐几乎失声,她趴卧着,呼吸疲软,抠着床单和床板。

那些鬼围在床畔,成了圈沉默的拱卫,将她围成一件薄胎的瓷器。

一鬼托严箐箐的头颈,拇指轻抵下颌,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颈椎悬成一道笔直的线。一鬼扶住肩膀与髋骨,掌心贴着敷料的边缘。另一鬼捧住双腿,膝盖微微曲起,像托祭器。一、二、三,它们同时发力,严箐箐被翻了个声,角度变了,受压点变了,她看到张乙安安睡在行军床上,严箐箐想喊,但口不能言声。

头侧了一下,这才看清它们。

密匝匝地鬼,有穿土灰的军装,补丁摞着补丁,领章已烂成了泥。有穿对襟短褂,腰间别着驳壳枪。有被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勉强凑成人的轮廓。有被尖刀戳成筛盅,周身遍布窟窿。有浑身焦黑,皮肉翻卷。有脸上没皮,肌肉纹理赤裸裸暴露,两颗眼珠还在转。有脖腔子上只剩一截黑豁口,那颗头颅被他自己抱在怀里,双目微阖,像抱着一只打盹的猫。

尖刀剜进骨头,斧刃斫断颈骨,长鞭抽开皮肉,所有的生死大痛都能复制粘贴在严箐箐身上,她虚数着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她的直觉没有错,17个鬼,那些扎鸡头钉长钉的17鬼,来找她了。

她颤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把它拖过来,划开屏幕。

顾逊之前发过照片,且有他标注出的时间,严箐箐张嘴,用着气音念出第一个。

“1941年,正月十五,下午三点。”

一鬼从角落里走出,穿着破棉袍,身上层叠着刺刀的窟窿,血已流干,只剩几排黑黢黢的洞。它胸口还插着一截折断的旗杆,褪色的红布缠在上面,那是元宵节的花灯,还是它的战旗。

“1941年,二月十九,上午九点。”

一鬼捧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塞满泥土。观音诞辰,它被活埋。

“1941年,二月二十,下午四点。”

一鬼爬过来,它四肢被反向折断,像牲口一样捆着,口中舌头被割下,又塞|回。它在地上蠕着,每动一下,断骨便戳烂皮肉。

“1941年,四月十八,中午十二点。”

一鬼焦黑,像烧透的柴。一张嘴糊味弥漫。它死于火刑,被绑在木桩上,下面是乡亲们被逼迫凑得柴火。

“1941年,七月初七,下午两点。”

七夕。一鬼抱着半截身子爬过来,它被铡刀斩断,肠子拖地,怀里还死搂着一块红布,那是新婚妻子的盖头。它牺牲那天,妻子刚给它纳了双鞋底。

“1942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上午十点。”

一鬼没了双臂,肩膀处是整齐的刀口。头颅被砍下,用一根木棍穿起,像糖葫芦一样插脖子上。龙抬头,它被斩首,头颅挑在竹竿上游街。

“1942年,三月十五,财神诞,早晨五点。”

一鬼浑身被剥皮,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具解剖模型,皮被日军拿去做了灯笼罩子。

“1942年,五月初五,端午,下午两点。”

一鬼被剖开肚子,里面塞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是大粽子啊!蒸一蒸,说让它“吃饱了好上路”。

严箐箐一个个念,疼得手机几乎握不住,双眼翻着白,痛得直哕。有鬼上前安抚她,她瞠目看着眼前的中元鬼,手脚掌钉着粗大的铁钉,锈迹与血肉长在一处,分不清是铁蚀了肉,还是肉包了铁。身上用刺刀刻满了字,严箐箐依稀辨认:「**兵、弱虫、ひざまずいて許しを乞え(跪下求饶)」,「お前らの血で刀を拭いてやる(用你们的血擦刀)」,一行行日文刻在皮肉上,有工整有歪斜。最深一道在后背,几乎剜穿肩胛骨,「抗日する者は皆殺し」。字缝里还在往外渗黑血,八十多年了,渗不尽。

还有中秋鬼,肠子被拉出系在树上,然后被赶着绕树转,肠子一圈圈缠树干上,直至全部扯出。它死时眼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满月。

严箐箐没力气念了,17个鬼全部到齐,围在严箐箐床边,没一个哀嚎,没一个呻吟,只是静静伫立,或躺或飘或跪或爬,用仅剩的眼睛看着她。

严箐箐这回没拿电影镜头,但她脑仁里在过片子。

她看见一男人被日本兵狙杀,子弹入肉时带出一蓬血雾,艳得很,像庙会放的烟花。男人猛力推开妻子,妻子抱着儿女在荒野上狂奔,身后是狼吠,是皮靴踏枯枝的嘎嘎。她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声招来追兵,捂着捂着,怀里的儿子没了声息,小身子软下去,成了摊不动弹的肉。女儿还活着,可眼睛空了,此后也傻了。

女人把儿子送给了河流。飘吧飘吧,变成鱼儿的吃食。飘吧飘吧,这样哪哪都是你的归宿。小小尸身顺水而下,穿芦苇荡,越桥洞,河水把它带去一个不用捂嘴的地方。

这个把女人推开的男人,长着一张酷似薛连生的脸。

严箐箐被硕大的哀伤所淹没,可她没力气哭,只能濒死地抽气。她明白了,终于明白,这17个魂是17个把命交出去的人。从1941年到1943年,三年17人,被活埋,被水淹,被火烧,被剥皮,被肢解,被捅成筛子,被砍头,被腰斩,被凌迟。他们死的时候,最小的二十五岁,最大的四十出头。他们有的是夫妻,有的是兄弟,有的是同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锄奸队。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兵。

床头的生命记录仪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张乙安猝然起身,心电波形的绿光正在屏幕上疯跑,原本规整的QRS波群成了惊散的蚁群,心率数值飙升98…112…127…143,这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却泵不出一滴有效的血。

张乙安狂按报警铃。

它们围着她,像护着一盏将熄的灯。

监护仪还在叫,那声音尖厉,急促,不依不饶,像有人在替严箐箐喊疼。

=此章参考文献=

1考证“百人斩”军刀:寻找南京大屠杀漏网疑凶「中国军网」

2中央档案馆藏日本战犯笔供选「国家档案局」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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