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某种极温软、也极残忍的绳索,缓缓勒住了朱友贞已近崩裂的心神。
朱友贞盯着她,眼中暴戾一点点凝住。
那张染血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茫然。
“石瑶,朕头疼。”
“妾身知道。”
石瑶轻轻扶住他的手,将那柄剑从他掌中慢慢取下,交到一旁战战兢兢的侍卫手中:“陛下只是太累了。”
“朕没有。”
朱友贞喃喃道:“朕不能累,朕是大梁的皇帝,朕若累了,大梁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眼底又有疯意翻涌。
石瑶却已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颈侧,那熟悉的微凉触感,让朱友贞话音猛地一顿。
就像狂躁海潮撞上了一片旧梦。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石瑶,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王彦章仍跪在地上。
只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上一次,石瑶劝住朱友贞,他只觉古怪。
这一回,他却看得极清楚。
朱友贞并非听进了什么军国大义,也并非真的被利弊所说服。
他是被石瑶的声音、动作、气息,乃至那种近乎母亲般的安抚,一点点从疯狂边缘拽回来的。
可这份安抚太熟练,熟练得不像是偶然。
更像是有人早早便知道,朱友贞哪一处最痛,哪一处最软,哪一句话能让他暴怒,哪一个动作又能让他温顺下来。
王彦章眼底沉了沉。
石瑶。
这个女人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
过了许久,朱友贞终于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帐中尸体已被拖下去,血迹却一时擦不干净。
于是整座中军大帐里,仍旧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朱友贞换了一身外袍,冠也重新束好,可那张脸上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
他不再癫狂,至少看起来,不再癫狂。
那双眼睛里仍有血丝,却多了几分冷静,也多了几分真正属于梁国皇帝的阴狠与决断。
王彦章被重新召入帐中,钟小葵、石瑶与几名心腹将领亦在。
朱友贞看着案上舆图,手指缓缓落在陈仓一线。
“陈仓失守,洛阳失陷,朕如今若回军东进,便要被安重霸、李存勖、李茂贞三面牵扯,疲于奔命。”
王彦章沉声道:“陛下当先稳住大军,收拢散卒,退守关中要隘,再图后事。”
“退?”
朱友贞低笑一声:“朕若此时退了,这天下还有谁会觉得大梁未亡?”
王彦章眉头紧皱:“可若不退,粮道失控,军心已乱,凤翔城坚,岐军龟缩不出,我军久攻不得,迟早不战自溃。”
“所以,要让他们出来。”
朱友贞手指自陈仓一路划到凤翔,眼底冷光微动。
王彦章一怔。
朱友贞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日拔营,调兵陈仓。朕要让凤翔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朕急了,朕要先夺陈仓,既掌控粮道,又握退而入蜀之路。”
“可实则……”
他手指猛地一点凤翔。
“朕要的是凤翔!”
帐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王彦章沉声道:“陛下是想假意强攻陈仓,引凤翔主动出兵?”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