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力道快要超出承受的极限时,施政忽然松了手。
“我们老了。”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日后这天下,都是你们的。”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与远儿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在,日后定能携手并进,替家族争光。”他抬手指了指贺孚身后的院子,“远儿还在等你,不必送了。”
说完,施政转身大步离开。
贺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恭顺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冷漠。
淡淡瞥了一眼被捏痛的肩膀,他在原地立了片刻,将施政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引路的下人唤了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朝那人温和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进门时,施明远正撑着双手想起身,头高高扬起朝门口张望。看见贺孚,他脸上闪过一丝急切。
贺孚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施明远张嘴便要说话,他当即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垂手而立的下人。
施明远会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吩咐:“你们先下去。”
“是。”
下人们齐齐应声,鱼贯而出。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施明远这才撑住床沿直起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如何?得手了吗?”
他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比方才施政说起“女子市集”夭折一事时,更迫切几分。
贺孚稳稳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不急不缓地整了整衣袖,格外地从容不迫。
他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沉吟了片刻,说道:“方才我进来时遇到施伯父,这件事,施伯父可知道?”
方才在廊下遇到施政时,他那句“多谢施伯父帮忙”本是试探,如今看来,施政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林景如有今日这个下场,绝不单单是他与施明远的手笔。
贺孚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二人的计划,好是好,可若只是仅凭他二人的能力,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得逞。
从始至终,整件事都进行的太顺当了些,顺利的不似真实。
他对自己的谋算向来自信,可谋算再深,要将计划落到实处,可不是只靠一张嘴就能成的。
不说别的,让人冒充官府中人假传命令、正大光明地进入大牢,这本就不是易事。
更何况还要借着提审之名行杀人之实。
知府大牢内,几乎每一道关卡都需要温奇的令牌才能通行。即便有了令牌,还需要加盖温奇官印的文书。
官府的文书,岂是旁人能轻易拿到的?
那封给费大的文书,是他从黑市中弄来的。因为是伪造的,他还忧心会被识破。
谁知费大回来复命时却说,他们进去时,不过刚开了个头,可对方一听是温奇派来的人,便直接放行了。
文书、令牌,皆未核查。
当时他还十分奇怪,按理来说不该这样。
这两日他思来想去,除非是有人在他们之前,便已经在暗处打点好了一切。
他对付林景如,是私心作祟。但若是施家……
依照施政睚眦必报的性子,亲子被害至此,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番出手,也不过是借他的手,除掉那人罢了。
从方才的试探来看,他似乎并未猜错。
“我爹应当是猜到了我们的计划。”施明远不以为然道,“方才他还说,林景如尚未苏醒。”
贺孚心中了然。
难怪、难怪他们能那样顺利地进入规矩森严的大牢,不受人怀疑。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刻都被打通了。
他点了点头,眉角舒展,嘴角露出温和笑意,一副放下心的模样。
“如此,想来这件事必然是万无一失了。”
“万无一失?”施明远反倒脸色一沉,眉间多了几分阴郁:“只可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如若不然,此刻那姓林的,早就入了阴曹地府。”
这些时日施明远虽然躺在床上出不了门,但是消息并不闭塞。
除了贺孚不时前来探望告知,身边的小厮也会每日出门打探消息,回来后再细细说给他听。
林景如如今在骆应枢的府邸之中一事,他自然知情。
三日前得知只差一步便能让林景如消失时,畅越院中又损了一套茶具。
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除掉一个心腹大患,谁曾想半路居然冒出一个永乐公主。
施明远气急,但方才听说林景如还未苏醒,他心中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最好是伤势太重,不治身亡。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
可这样便宜的死法,远远不够。
林景如让他在江陵丢尽了脸面,又害他得罪了骆应枢,还因她三番两次受罚。从小到大,施明远自认为从未如此憋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