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你说,本宫在京中办了一间小小的私塾,专教那些有心读书习字的女子。学生不少,夫子却是紧缺。你若愿意,不妨随本宫一同回京,助本宫一臂之力。”
见她沉吟不语,骆应玉状若无意道:“自然,若你将来仍想考取功名,驸马那边,本宫也会为你周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林景如退路。不会将她困在那方寸之地一辈子,若想继续科考入仕,苏鸣珂亦会帮她谋个好差事。
话已至此,林景如心知肚明,若再不答应,便是不识抬举了。
一来,她对骆应玉口中那间“女子私塾”确实意动。比起教习男子,直接让女子从心底改变观念,其意义更为深远。
二来,骆应玉与骆应枢不同,她是女子,更理解女子的处境。但她是公主,更是当朝丞相夫人,一言一行皆被所有人看在眼中。稍有不慎,亦是万劫不复。
这一刻,林景如忽然又生出对这世道的深深厌恶。
若女子能如男子一般,不受世俗桎梏,亦能仗剑走四方,何至于陷入眼下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想应下,可她的身份到底是个隐患。
林景如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深深做了一揖。
“公主仁爱,为天下女子所做的这一切,小人代她们谢过。承蒙公主厚爱,小人本不该推辞,只是心中惶恐,加之家中琐事繁多,还望公主宽限些时日,容小人好生思量一番。”
骆应玉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闻言并未因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恼怒,反倒因她这个谨慎的性子,更高看了她一眼。
她起身,善解人意地将她扶起,神色依旧冷艳,语气也带着几分大度:
“自然,兹事体大,你好好想想也是应当的,本宫不急。”
“对了。”扶她起身后,骆应玉忽然朝身后抬了抬手,“驸马回去后,还记挂着你的身子,特意让人过来瞧瞧。”
她语速缓慢,目光落在林景如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林景如望向从角落缓步走上前来的白胡子老者,脸色倏然绷紧。
“多谢丞相与公主美意,只是小人的身子……”
“葛神医医术高明,他出手,保管你药到病除。”
骆应玉已坐回锦凳之上,未曾看她,只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便将林景如未完的推辞尽数堵了回去。
林景如望了望那位“葛神医”,又垂眸望向端坐在一侧、静静品茶的骆应玉。
长袖之下,她狠狠掐了掐指尖。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瞬间清醒。
“还请公子伸手。”
她望向无动于衷、安坐如山的骆应玉,心知这一遭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于是依言伸出左手。
冰凉的指尖搭上手腕,葛神医轻轻按压着跳动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林景如面上平静如水,藏在袖中的右手掌心却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葛神医诊脉的手,生怕对方诊出什么端倪来。
安静的气氛缓缓蔓延。
片刻后,葛神医示意林景如换一只手,她依言换了右手。
不一会儿,他便收回了手,朝骆应玉拱手回道:“公主,这位公子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寒气入体,脾胃虚弱,似有先天不足之症,需得好生调养一番。”
骆应玉看过去,只见葛神医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她眉心微蹙,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林景如的喉结处。
林景如正垂眸整理宽袖,仿佛浑然未觉二人之间的细微互动。
“既如此,葛神医便给林公子开一副调理的方子吧。”说着,她站起身来,“本宫乏了,你也好生修养。至于方才所议之事,希望不要让本宫失望才是。”
“是。恭送公主。”
待那位葛神医开好方子离去后,林景如故作镇定地坐回躺椅之中。
直到此刻,她那颗几乎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在胸腔里飞快地跳动着。
若四下无人,只怕她早已撑不住身子,软倒在椅中。
方才骆应玉与葛神医之间的互动,林景如看得真切,也正是那一刻,高高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了地。
原来,自昨日苏鸣珂说要遣大夫来为她诊脉调养身体后,她便越想越不安,连夜让林清禾赶回家中,取了那秘药回来。
葛神医没能看出异样,正是那药的功劳。
那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脉象,若是男子服用,便会呈现女子的脉搏。若是女子服用,则会显出男子的脉象。
自打骆应玉落座,她便注意到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位老者,须发皆白,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尤其是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提着药匣的小厮。
于是趁人不备,她悄悄将那药服了下去。
她此前从未用过,不知药效何时发作,也不知这药是否真的管用,所以才那般紧张。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林景如刚平复片刻,便见林清禾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阿兄,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话音未落,林清禾已站到她身旁,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
林景如接过,问道:“何人给的?”
“我出门回来时,正好遇见了温大人家的小厮,他托我拿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