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纪黎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年冬天,四九城出了件大事。
苏联专家要撤走了。
消息传到厂里的时候,纪黎宴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手里的钳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马。
老马蹲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厂里几台关键设备都是苏联专家帮着安装调试的,这一走,以后出了问题谁修?”
纪黎宴低下头继续干活,把最后一根线接好缠上胶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马主任,苏联专家走之前,能不能把图纸留下?”
“图纸?人家能留吗?”
老马眯着眼睛看着配电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
他脸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那些洋专家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图纸看得比命还紧。”
纪黎宴把万用表收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试试看吧,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马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心大。行,你去看看有没有办法,成了我给你记一功。”
专家楼在厂区最西边,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种着几棵白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黎宴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句俄语,让他等一会。
没多久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苏联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你是谁?”苏联人的中国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
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把带来的两瓶二锅头递过去:
“您好,我是厂里的技术员纪黎宴,想跟您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苏联人眼前一亮,他眼睛都在二锅头上不动了。
“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柜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俄文书籍。
床上被子没叠,枕头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苏联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床:“坐,什么问题?”
纪黎宴把床上那团被子往旁边推了推,坐了下来:“听说您要回国了?”
苏联人顿了一下:“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厂里都知道了。”纪黎宴看着他的眼睛,“您走之前,那些设备的图纸能不能留下来?”
苏联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图纸是我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凭什么留给你们?”
纪黎宴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图纸。
一张张都是手绘的,线条工整,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都画得很仔细。
“您画这些图纸,花了多长时间?”
“三年。”苏联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您走了以后,这些设备出了问题,没人会修。”
纪黎宴转过身看着他,“您忍心看着您亲手装的机器变成一堆废铁?”
苏联人没说话。
“您画的图纸,留在这里,机器就能继续转。”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机器转了,生产就能继续,工人就有活干,有饭吃。”
“您虽然回国了,可这些机器还在,它们会记得您。”
苏联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纪黎宴以为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