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话说得真好听。”苏联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摞整齐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蓝图,一起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去吧。”
纪黎宴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摞图纸,又看了看苏联人。
“您”
“我快六十了,回苏联也干不了几年了。这些图纸带回去,也是锁在柜子里落灰。”
苏联人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留在你们这儿,至少还能派上用场。”
纪黎宴把图纸和蓝图抱起来,图纸摞得老高,差点没抱住。
他朝苏联人鞠了一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您叫什么名字?”
“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同志,谢谢您。”纪黎宴把图纸往上颠了颠,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风很大,白杨树的枝丫在风里吱吱嘎嘎地响。
纪黎宴把图纸抱在怀里,走得很快,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他用下巴压住了,一路小跑回了办公楼。
老马还在办公室没走,看见纪黎宴抱着一摞图纸进来,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这是苏联专家的图纸?”
“对,伊万诺夫同志给的。”纪黎宴把图纸放在桌上,图纸堆得像座小山,把桌上的玻璃板都盖住了。
老马走过来,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看了看,手都在抖:
“他真的给了?全给了?”
“全给了,全在这儿了。”
老马拿起图纸又看了看,像是怕它们长翅膀飞了似的。
“小纪,你立了大功了。”
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被图纸硌得生疼的胳膊肘:
“马主任,这些图纸得赶紧整理。”
图纸整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
纪黎宴带着老赵、老李和小钱三个人,把伊万诺夫留下的那摞图纸一张一张地过。
该描的描、该抄的抄、该翻译标注的逐字逐句地译成中文,忙得连轴转。
有时候干到深夜索性就睡在办公室里,第二天一早用凉水抹把脸接着干。
老赵嘴上抱怨“这活儿比修机器还磨人”,可手上一点没闲着。
描图的时候比谁都仔细,一根线画歪了都要擦掉重来。
小钱则闷着头翻译俄文标注,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那本俄汉词典被他翻得卷了边。
图纸整理完的那天,老马请电工班和技术科的人吃了一顿饭。
就在胡同口王掌柜的饭馆里,点了整整一桌子菜。
老马端起酒杯,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小纪,这杯酒我得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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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你去找伊万诺夫,这些图纸人家带回苏联去,咱们厂的设备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出了毛病谁也不会修。”
纪黎宴端起酒杯跟老马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甜水井胡同口的老槐树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纪黎喜的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了。
虽然已经保送北大,可她照样每天早早起来背书、晚上做功课做到很晚。
王兰花心疼得直念叨:“你都保送了还这么用功干什么?歇歇吧,别把眼睛熬坏了。”
纪黎喜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