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退。
右手搭上刀柄,指尖轻扣。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陆婉说的话。
“风不起于手,而起于踵。刀是身的延伸,身是地的延伸。你脚底不生根,手腕再灵活也是飘的。”
他缓吸一口气。
气息从鼻腔进入,过喉,入肺,下沉至丹田。与此同时,脚底微微紧,像是踩在湿润的泥地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一股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热流从脚底涌起,顺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推。
不是灵力——或者说,不是宗门教的那种从丹田调取灵力的方法。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觉,像是身体自己记住了某种东西。
刀未出。
但刀意已起。
张猛的掌风劈到。那一掌带起的劲风如刀刃般锋利,隔着三尺远便割得陈无戈颈侧皮肤生疼。
陈无戈腰脊猛然一拧。
拧的不是腰,是整个上半身的骨架。肩胛骨向中间收拢,背阔肌绷紧,脊椎像是被拉直的弓弦,将脚底涌起的那股力层层传递,从腿到腰,从腰到背,从背到肩,从肩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到刀柄。
断刀倏然出鞘三寸。
只三寸。
刀尖斜指天际,一道幽寒的刀意从刀身断口处迸而出。那刀意不锋不利,不刚不猛,却像是深冬夜里忽然打开冰窖的门,一股冷彻骨髓的气息扑面而来。
迎面劈下的掌风,竟被这一道刀意从中硬生生截断。
像是流水撞上了礁石,从中间分裂成两股,从陈无戈身体两侧呼啸而过。砂尘被刀气卷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旋转的环形气浪,出“呜呜”的低鸣。
张猛瞳孔骤缩。
他不理解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那全力一掌像是打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手臂上的灵力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震散了,护腕的暗光彻底熄灭,整条右臂酸麻无力,软软垂了下去。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断刀出鞘三寸,刀意截断掌风,气浪旋转如环。这不该是一个待命弟子能做到的事,甚至外门弟子中也找不出几个能做到的。
“那是……刀意?”看台上,胖执事手中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清瘦的执事弟子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无戈右手拇指按住刀柄的位置,手指微微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陈无戈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旋身。
断刀从鞘中拔出,刀光如一道残月,自右肩起,横过胸前,向左腹方向斜斩而下。那刀光不是明亮的,而是幽幽暗暗的,像是一道被磨薄了的影子,划过空气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嗤啦”,像是布匹被利刃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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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停。
在距离张猛胸前三寸处。
张猛的衣袍从右肩到左肋,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布片向两侧翻飞,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完好,没有一丝伤痕,甚至连红印都没有。
但那道刀痕,笔直如尺。
张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因为他感受到了——那刀掠过的瞬间,一道冰凉的触感从胸口划过,像是被冬天的河水漫过,寒而不痛,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若是再进半寸,他的胸腔现在就是开着的。
陈无戈收刀。
断刀缓缓滑入鞘中,麻布重新裹紧刀柄。他低着头,用拇指慢慢抹过刀身,从那道断口一直抹到刀尖。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检查每一寸是否有损伤,又像是在安抚一把刚刚出过鞘的利刃。
张猛终于动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话,谁也没听清。然后他缓缓后退,两步,三步,退向台边。他的两名同门弟子急忙翻身上台,一左一右扶住他,低声问着什么。
他摆了摆手。眼睛却始终盯着陈无戈手中的断刀,瞳孔里满是惊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也是敬畏。
裁判愣了两息,才举起手中的旗,声音有些干:“第十四场,陈无戈……胜。”
台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突然被按下播放键。
“那是哪一脉的刀法?”
“没见过……也不像宗门传下的路子。”
“一刀就逼退了张猛?张猛可是练了五年裂骨掌的!”
“你看见刚才那道刀光没有?我怎么觉得像是……断的?”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从看台上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台中央看,有人挤到台前,攀着台沿往上爬。几个外围的杂役弟子丢了扫帚跑过来,挤在人群后面探头探脑。
一个身材敦实的少年挤到台前,仰头望着陈无戈,满脸兴奋:“你这刀,叫什么名堂?”
陈无戈没有抬头。
他将断刀重新背好,麻布的末端在胸口重新打了个结,然后站直身子。目光从那个少年脸上扫过,没有停留,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举起的手臂、张合的嘴,最终落在了更远处。
那里站着几名执事弟子,站在高台边缘,正低头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其中一人抬起头来,隔着半个比武场的距离,和陈无戈的目光碰了一下。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方正,眉骨高耸,眼神沉稳而锐利。
他看了陈无戈一眼,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