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此刻,他确实没有说话的力气。
李嗣源当时在天师府,可谓是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既暴露了张子凡与张玄陵之间的那层关系,又在关键之处往回一转,硬生生坐实了“张子凡并非张玄陵真正的儿子”,反倒像是一枚被拿来乱张玄陵心神的假筹码。
而只要张玄陵一日不知道“真正的儿子”到底在哪里,李嗣源身上便始终悬着一张护身符。
李嗣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星云:“殿下现在杀了微臣,只怕不仅做不成天师府座上宾,反倒会被那张天师与祭酒真人给记恨上。”
李星云眼底神色微微一沉,但下一刻,他便讥讽一笑:“你当所有人都与你一般阴狠狡诈,恩将仇报?”
李嗣源并不答这一句。
他知道,李星云这句话不是问他,而是骂他。
骂人的话,何必去接?
于是他只轻轻叹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也极无奈的事实:“殿下可别低估了这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人父母,有时候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偏偏正是这份轻,倒叫洞内一时安静了些。
张子凡眼睫轻轻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李星云握剑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李嗣源却像是终于拿回了几分主动权,眼缝之中那一点锋芒也随之缓缓露了出来:“即便韩老弟再如何足智多谋,可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愿意教,殿下就能学会的。”
他说着,微微眯眼,看着李星云。
“比如说——”
“人心。”
这两个字落下,洞内火光忽地一跳。
温韬手中那根小木棍,终于被他轻轻折断了半截。
他抬眼看了李嗣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像是看好戏,又像是觉得这人实在胆肥的意味。
李星云眼底的怒,已明显更深。
可李嗣源偏偏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退。
退了,前头那些话便都白说了。
于是他摊了摊仅剩能动的那只手,继续道:“殿下大可以绑了微臣,送上天师府,性命相胁,微臣也的确不得不配合,可微臣也可以稍稍提几个条件,比如······”
“让张天师困住殿下一段时日,又或者让张天师影响那慧觉长老,让其暂且拒绝替殿下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直至找到张玄陵真正的儿子为止。”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可找人,总是需要时间的,微臣大可以带着张玄陵,兜兜绕绕一段时间,多活一日,是一日;多拖一刻,是一刻。”
李星云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可李嗣源最致命的一刀,直到此刻方才真正递出来。
他眼缝中那一点锋芒,骤然变得极亮:“可姬如雪······又能撑多久呢?”
“你!”
这一句落下,李星云终于再难维持那点表面上的平静。
原本压在眼底的怒火,几乎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
龙泉剑锋一颤,那半寸距离里,剑尖几乎已经贴上了李嗣源咽喉处的皮肉。
李嗣源只觉喉间一凉,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一丝极细的刺痛自咽喉表皮处传来。
但他没有退,也不能退。
根据他在张子凡那里所了解的,姬如雪三个字,就是李星云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碰了,危险至极。
可同样,碰了,也最有效。
果不其然,李星云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一剑捅过去。
杀了李嗣源,撕了这张嘴,灭了这个明明已经狼狈成丧家犬,却仍能精准戳进自己心口的人。
姬如雪、佛衣百纳、慧觉长老、天师府,这些原本被他强行压进大局里的东西,被李嗣源这么一挑,又全都活了过来。
他这一路走到现在,为的是什么?
是龙泉宝藏?
是大唐?
是所谓天子血脉?
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