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许三多陷在枕头里,呼吸沉得很匀,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把枕巾蹭得没法看。
袁朗拎起暖瓶,往脸盆里兑了热水,毛巾拧到半干,上手就擦。
第一遍,毛巾下去,黑了一半。
第二遍,白回来一半。
第三遍,才算露出那张伪装的脸。
盆里那水黑得能当墨使。
他随手把毛巾搭回盆沿,开始给人脱鞋。
鞋底的泥结了壳,磕一磕,掉渣。
袜子剥下来团成一团,跟鞋一起摆在墙根——摆齐。
接着解扣子。
手刚碰到领口,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了。
那一下的劲儿不小。
袁朗任他攥着,垂眼看过去:你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许三多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是散的,半天才对上焦,嘟囔:
……队长。我困。
知道你困。
袁朗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语气放软,几天没沾床了。我给你脱了,睡舒服点。松手。
……嗯。许三多松了手,含含糊糊的,谢谢队长。
袁朗把这事儿记下了,手上没停,三两下把人从外到里收拾干净,拎起来塞进被窝,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他端盆出门倒了水,自己冲了个凉,回来,关灯,上床,规矩躺自己那半边。
黑暗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身边的人动了动,拱过来,脑袋摸黑找到他的肩窝,稳稳停住,一只手还搭上来,跟认领了阵地似的。
袁朗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想扒拉开,抬了抬胳膊,没抬动,压着呢。
再使劲儿,那人在梦里皱起眉头,往他这边又拱了拱,理直气壮。
……行。
袁朗放弃抵抗,闭上眼。
黑暗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后半夜,招待所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又一步,远了。
许三多睡得死沉。
沉到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大脑还没上线,视觉先上线,一张脸,近在咫尺,呼吸都扫得到他的额头上。
他的反应比脑子快。
床板一声炸响,一道人影从床上弹起来,在空中翻过半圈,落地。
落得很轻。
百十斤的人砸下来,地板上连个闷响都没有,脚尖先沾地,膝盖顺势一沉,整个人已经稳稳站住。
许三多自己也僵住了。
黑暗里,他保持着那个落地姿势,愣了半秒,才想起来似的,把脚往地上重重一碾,踩出两声笨拙的闷响。
床上的人动了。
袁朗其实在他离床的那零点几秒就醒了,没急着起,先在黑暗里躺着,把刚才那个无声无息的落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才伸手,地按亮了头顶的大灯。
一下,满屋惨白。
袁朗眯着眼睛适应了两秒,撑着床头坐起来,看向床边站着的人,背心,短裤,立正,手贴着裤缝不知道往哪放,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路红到脖子根。
他乐了。
袁朗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又不是头一回睡一块儿,你急什么?